第六十六章 無可轉圜(1/2)
第六十六章無可轉圜
賭肆之內,呼嚎之聲常不絕于耳,喜怒哀樂在其中皆若滴水入海,除去同案的人,無人在意。
分明是司瑤光與上家的賭局,可此刻一衆人都緊緊盯着骰盅,只待揭曉輸贏。
錄事似乎也知曉此局至關緊要,兩只手在骰盅上故弄玄虛地晃了半晌,這才依依不舍地将骰盅掀開。
衆人伸長了脖頸望去——
一聲尖銳的暴鳴突兀地響起,麻杆兒從凳上跌落在地,胸膛裏不斷逸出氣音,仿佛下一刻便要窒息而亡。
如此,不必看骰子也知曉此局結果。
在衆人的哄笑聲中,司瑤光看向靜靜躺着的骰子:九點。她輸了,且是她自己有意為之。
想必麻杆兒也正是将賭注押在了她身上。
一時間,她竟成了壓垮麻杆兒的最後一根稻草。
司瑤光抿着唇,盡力寬解自己不能自責。或許今日在此處的縱使不是她,麻杆兒也一樣會輸。
可她又難以直視麻杆兒的面容,他一聲聲氣若游絲的叫喊像一根根針似的直直刺入她的胸膛。
萬一、萬一她沒有刻意賭輸,不就能救下這一家人了麽?
司瑤光思緒如麻,如今方悟何為“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你哭什麽!人家小娘子都被你吓着了!”朱老板一拍大腿,讓麻杆兒身旁的賭客把他拽起來,又咧嘴笑道:“麻杆兒,別耽誤別人發財,讓大夥先頑着。待到這輪完了,我還有個主意,保證不讓你破財,啊。”
“哎、哎。”麻杆兒從地上連滾帶爬地起來,也顧不上手髒,胡亂抹了一把眼淚,面如死灰地坐在凳上,等待未知的結局。
朱老板真有那麽好心?
不僅司瑤光不信,就連一衆賭客都不信。他們也沒興致繼續賭了,草草走個過場收了局,只等着看朱老板又有什麽新奇主意。
只見他從懷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宣紙,跷起二郎腿,如同讀書般細細品讀着上面的字。
他身旁的賭客是個好事的,微微起身偷瞄了一眼,卻被錄事抓了個正着,警告了一番。那賭客随即斂了神色,也不知是忌憚錄事的告誡,還是那紙上寫了什麽駭人之事。
總不會是什麽好事罷。
朱老板嘴角一歪,得意地将宣紙往案上一擱,總算開了口:“我說這位小兄弟,我們在這兒立個契,也就一時半會兒的功夫,不礙事罷?”
錄事還沒接話,其餘幾人先搭了腔:“這有什麽礙事的?咱哥們兒幾個都等得起!”
“就是就是,這場子裏那麽多立契的,怎麽不行?”
見衆人附和聲愈來愈高,司瑤光又緘默不語,錄事順水推舟,将兩手一攤:“自然是遂客官的意。”
“好說、好說。”朱老板撸起袖子,叫麻杆兒到他跟前來。
三輪賭局已了,錄事已沒有攔人的理由,麻杆兒低頭哈腰一溜煙地跑到朱老板身邊,霎時白了臉。
朱老板笑容更深,拍着他的臂膀:“麻杆兒,你雖不識字,卻也該曉得這是什麽。我也不讓你吃虧,正好有錄事作證,就請這位小哥給你念念。”
他将宣紙又攤開些,讓在座衆人皆能看清。
賭坊裏有個不成文的規矩,賭客間自願立契交易之時,會請識字的錄事做個見證。左右立了契也能給賭坊多拉生意,錄事自然樂見其成。
錄事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念:“今有欠債人楊金,欠朱興程二兩白銀,逾期不能還清。現楊金自願将妻兒二人賣與朱興程為奴,日後準允贖回。”
聽罷,本就搖搖欲墜的麻杆兒——此時應稱他為楊金,終于支撐不住,一頭磕在地上,不住求饒:“朱老板,您行行好!我家裏已經什麽都不剩了,不能再把妻兒也給讓出去了啊!您行行好!”
“唉我說你啊,我這不是都開恩了嘛,日後你有了銀子,再把她二人贖回去,不是一樣?”
“這,這怎麽能一樣呢?”楊金哭得滿臉是淚:“入了奴籍,我兒子這輩子可怎麽辦呦……”
“欠了錢還不起銀子,就得給東西,不就是這麽個道理?”朱老板把腳往回收了收,生怕他磕到自己腳上嶄新的棉靴。
楊金涕泗橫流:“朱老板行行好罷,要不,您放過我兒子一馬?您把他要去也沒什麽用不是?”
這是要棄妻保兒了?
司瑤光本來心裏分外不是滋味,可聽了楊金這番話,心中猛地一沉。
原本以為楊金只是個無辜的可憐人,如此看來,他竟也是個狼心狗肺的負心漢。她先前因自己輸了賭局而生出的愧疚,盡數轉為了對他的痛恨。
世道艱難時,賣兒鬻女的事不是沒有。可如今太平年月,光是領官府救濟也足夠糊口。楊金對被賣與朱老板做奴的下場心知肚明,卻還是因着自己欠債而甘願出賣發妻,豈非草菅人命?
朱老板倒是自在得很。他不緊不慢地把卷上去的袖子放下來,用腿點了點跪在腿邊的楊金:“你跟了我這麽久,我也不是沒感情的。”
楊金眼前一亮,連忙又磕了兩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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