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事不過三(2/2)
她心跳如擂鼓,一咬牙直接跳了下去,餘光瞥見一個高大的身影沖進屋內。
她俯身撿了一塊碎石向院中一擲,自己則藏于廊下暗處,試圖調虎離山。不想來人極其敏銳,非但沒有中計,倒能夜間視物般,立時找到了她。
不能出聲,否則會引來追兵。
可來者身着夜行服,手持利刃,不知來意。
一只骨節分明的大手一把擒住她的手腕,她急得張口便咬,卻被輕松躲過。
面罩下,模糊的聲音傳來:“別動,救你。”
如今計無可施,不如先跟這個人走,等出了公主府,再想法逃走也不遲。
司瑤光點點頭,放松力氣,任由黑衣人将她背起。
一股奇異的香氣從其脖頸間傳來,似是某些不常見的藥材混合制成,莫名令她安定心神。
想來此人篤定她無法逃脫,竟将命脈露給了她。
她将袖口又掩了掩,主動開口:“西側花園假山處,可以暫避。”
黑衣人步履不停,飛檐走壁,躲過幾個巡邏的家丁,在假山将她放下,伸手探着她的脈搏。
“我還能行,再過一刻鐘他們交班,我們那時走。”司瑤光反手抓住他的衣袖,言辭懇切,眼中有粼粼水光,生怕他一不高興棄了她似的。
對方沉默不語,半晌點頭。
見示弱有用,她松了一口氣,只覺胸中鳥兒又跳躍起來。
這個雨夜,竟只有這個不知是敵是友的神秘男人,成了片刻天地間唯一的依靠。
兩人靜靜等待,眼見交班時刻将至,黑衣人背起她,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卻如同鬼魅般響起:
“花園果然是個好地方,就知道你們會喜歡。”
她猛然擡頭,只見謝淮帶着一衆精兵從夜色中走出。對面少說也有數十人,皆披堅執銳,嚴陣以待。
“很驚訝?我在你體內種了蠱蟲,一旦離開房間,母蠱就會有反應。”
“我勸你還是放下她,自己逃命吧。”
回應他的,是黑衣人拔劍出鞘的聲音。
他背着她,卻身輕如燕,招招致命,像一尾游魚游弋在包圍中,絲毫不落下風,甚至還有餘力護住背上的人。
他并不戀戰,意圖明确,直殺出一條血路。
就在即将突圍之時,黑夜中一點寒光直奔他背後的司瑤光而去。
那是一只模樣奇特的銀質飛镖,速度極快。
眼見來不及躲避,司瑤光緊閉雙眼,忽感天旋地轉,再睜眼時,那飛镖竟正插在黑衣人胸前。
他為她擋住了這一镖。
天地霎時安靜,恍惚間,仿佛聽見他倒下時說了一句:
“別怕。”
她發出了一聲動物般的嗚咽,手下動作卻極快,借着黑衣人身倒之力,拔下飛镖,直奔謝淮而去,似是用盡了最後的氣力。
可惜那镖頭距離不到一尺便被他擒住,如此虛弱的身子,即便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也能輕易将她制服。
飛镖從手中被奪過,人也被一腳踹開。
謝淮露出得意的笑,方欲譏諷幾句,卻見她身影顫抖兩下,松開了一直遮掩的袖口。
一柄極小的刀正插在她的脖頸間,霎時血流如注。
她猶嫌不足,顫巍巍拔出短刀,鮮紅的血液噴濺在謝淮的身上、臉上,旋即又連捅兩下,直至再也無法擡起手。
她早就清楚自己無法得手,只求不像前世一樣,被拿去做威脅皇室的籌碼,便是自己所能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也總算做對了一件事,她想。
司瑤光終于扯開嘴角,一雙流着殷紅血淚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謝淮。
那是一個詭異至極的笑容,鮮血混着雨水覆在臉上,于電閃雷鳴下忽隐忽現,破了洞的喉嚨中擠出“嗬嗬”的笑聲,嘶啞不堪。
她腳下很快聚集了一個血水窪,整個人散發着濃厚的血腥味,猶如惡鬼,竟将謝淮硬生生吓退了一步。
若還有來生,她絕不……
“不堪紅葉青苔地,又是涼風暮雨天。”①
她似一片枯葉陡然墜下,将要觸地之時卻被人扶起。
司瑤光睜開眼,發覺自己正坐于步辇之上,頭暈腦脹的擡辇太監已叫人拖了下去。
眼前面白口紫的小太監與回憶中一個白着臉乞求自己的少女仿佛在眼前重合。她晃神一瞬,叫人放了他。
“你來,快些,莫誤了中秋宴。”身旁侍女有條不紊調遣着人手。
中秋宴……就是在這場名為切磋學問、實為選尚驸馬的宴席上,她看中了謝淮。
自己竟又蒙上天垂憐,得以再次複生!
兩世姻緣,所遇皆非良人,還要再尋驸馬麽?
少女的眼淚、黑衣人被洞穿的胸膛、滿目的猩紅……糾纏成一只紛亂的結,繞于頸上,令她幾欲窒息。
司瑤光顫着手緩緩撫上了自己尚且平滑完整的脖頸,不知不覺已是渾身冷汗。
她幼時曾随行禮佛,如今只記得一句:“自渡生死苦海,而又渡人。”
己不自渡,何以渡人?
常聽人道四海樓乃是京中第一酒樓,打聽消息再合适不過,她倒要前去一試。
*
靖成十年八月十五,康宸公主急疾,罷中秋宴。
深夜,有白馬踏風而行,倏忽間已至秦府,未曾留痕。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利落地翻身下馬,即有管家去迎。
“大人回來了,可是宮中出了什麽事?”
“不過是有人心血來潮。”男人語氣雲淡風輕,“明日備好馬車,申時,四海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