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花,不見水[番外](2/2)
出鞘入鞘屏息,低下頭顱。
兩人不再出言不遜,不過在後續的時間裏盯我的一舉一動盯得愈緊,時刻防範我對曲遠纣設下殺招。他們白白防了多月,我也白白準備了多月,因為曲遠纣國務繁忙很少來逢君行宮,我失去了一次機會,再也等不來第二次機會。
在我打量着要不要告知曲遠纣自己病好了主動入宮去見他,可想了想,如此不亞于羊入虎口,不管曲遠纣會不會被我刺殺身亡,我屆時必會死無葬身之地。
想着想着,我收到了落花國送來的一份信,曲探幽叫我速回落花國,去當那位實際上根本不存在的“花-徑深”。
我權衡一番,心知殺曲遠纣不是兒戲,僅憑一己之力俨然登天之難,不如先借曲探幽的幫助擴張勢力,等時機成熟再下手也不遲。
我星夜兼程跑回落花國,穿上滄浪青衣袍,覆上滿是黑紫色毒瘡的人皮,戴上黑鐵面具,和曲探幽悄無聲息換了身份。
曲探幽的毒瘡居然被花下眠治好了,看着他那神似曲遠纣五分的臉,我攥緊了拳頭。
曲探幽把落花啼的脾性喜好都一五一十告訴了我,把他們二人相處的大小事情也一并複述,我一面聽,一面心裏窩着火。
憑什麽他能比我先一步認識落花國公主?
憑什麽他的命總是比我好?
憑什麽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我卻只能是他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面具下無法視人的鬼?
我帶着忮忌和怨毒,目送着曲探幽,出鞘入鞘三人走出靈暝山,一甩袍子大步流星往天相宗走。
我本以為天相宗的宗主花下眠會發現我是假的,可我在他眼前晃來晃去半個月,他竟毫無察覺,到底是毫無察覺,還是與曲探幽沆瀣一氣,想來其中原因我還得一點點順藤摸瓜捋一捋。
沒過多久,落花國長公主來了。
她一進天相宗大門就抱着劍撲過來,我趔趄着後背抵到牆壁,驚慌無措地俯視下方容色秾麗,氣質天然,美若神人的落花啼。她在對我笑,毫不設防的那種笑,唇紅齒白,星眸璀璨,簡直一舉就奪走了我的注意力。
我呆呆地凝睇她,喉結悄悄鼓動,心髒砰砰跳動,不知是為了什麽。
落花啼伸手摸摸我臉上的毒瘡,指了指身後銀芽和侍衛帶來的瓶瓶罐罐,嫣然道,“花-徑深,我給你新買了很多藥,你塗着試一試,說不定毒瘡很快就好了?”
我擺出受寵若驚的表情,喉嚨發出花-徑深的音色,故意局促道,“公主殿下,你又破費了,我的臉怕是好不了……”
落花啼搖搖頭,柔聲道,“怎麽會?花-徑深你這麽善良,老天怎麽舍得讓你一輩子如此?有我在,你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多謝公主。”
我不敢對視她的眼睛,尴尬地避開。
落花啼走到花下眠那嘀咕幾句,花下眠意味深長看了看我,不置一詞,落花啼就牽着我的手去了靈暝山和哀悼山之間的花谷。我知道這裏,曲探幽告訴我,這是他和落花啼練武的地方,也是他們兩人單獨相處聯絡感情的地方。
曲探幽還說,“落花啼是孤的未婚妻,你只可以用‘花-徑深’接近,不準做出逾越的動作。”
什麽是逾越的動作?
抱她?吻她?得到她?
我在心裏冷笑,仇恨的情緒控制着我,我想,真真正正搶走曲探幽所愛之人,即便利用“花-徑深”這個幻影,我也不要曲探幽擁有落花啼,因為他不配。
他不配有落花啼這樣好的人。
我勢必要讓曲探幽後悔這個決定,讓他生生世世都後悔不疊。
我開始萬分殷勤地對待落花啼,幾乎能讨她歡心的事我都會乾,陪她練武,做飯給她吃,編花環給她戴,在花海裏舞劍給她看,如此種種,我甘之如饴,樂在其中。
落花啼真的很喜歡和我相處,次次都能笑出月牙眼,拍着手欣賞我舞劍的身影。
我清楚她很喜歡的其實不是我,而是“花-徑深”這個連喘氣都做不到的虛假的名字。
我大膽地猜想着,等自己和落花啼水到渠成,徹底擁有她後,我就摘已的理由才借花-徑深躲在天相宗,希望她原諒我,然後恩愛下去。
我如果手腳夠快,花-徑深就是我一個人所扮,曲探幽就無法憑此拉近和落花啼的關系。
可是……我恐懼着,恐懼落花啼得知真相後翻臉不認人。
她的性格就是這樣,一旦發現被騙,難以回頭。
我該怎麽辦?我到底該怎麽辦?
“公主殿下……”坐在花海的密密花朵下,我側目看着落花啼躺在花叢的絕色容顏,苦笑道,“如果我做了一件錯事,你會,你會原諒我嗎?”
落花啼折了一枝花,粉紅的,我不懂那是什麽花,她拿着花眯起眼睛,将花抛到我懷裏,“那要看什麽錯事了,非常嚴重的話,我就不會理你了。”
那朵花明明輕盈無比,卻猶如萬斤鐵砣砸到我心口,我言語不出,長籲一氣。
她見我不對勁,半坐起來,“怎麽了?”
我說,“不知道,就是冥冥之中感覺你以後會厭棄我。”
“不會的,不會的,我厭棄誰都不會厭棄你的,花-徑深,你實在是想多了。”
“那你不要跟曲朝太子成親,好不好?”我偏執地引導着落花啼對曲探幽産生反感厭惡,不允他進入落花啼的心房。
“好,我以後和你在一起,我會與那曲探幽退了婚約的。”
落花啼果然覺得我比曲探幽重要,她湊上來抱着我的臉在唇上小啄兩口,眼底光芒亮極了。
我的心險些滞住,驚慌地瞪大了眼,欲言又止。
落花啼不知道的是,我不是花-徑深,她又如何做得到不厭棄面具下的我呢?
我看着她,小心翼翼捧上她的腦後,把人往自己這邊一帶,低頭吻了上去。
花海的花太多了,多到把我們遮在裏面,外面誰也看不出。多到風吹花搖,掩蓋了我們彼此混亂的心跳。
我就那樣奢求着親吻落花啼,食髓知味,回味無窮,吻着吻着,眼尾就劃下一滴淚。
我以為我會一直和曲探幽像不見天日的老鼠一樣偷偷摸摸接觸着落花啼,等待一日将這些和盤托出,屆時等對方做出選擇。
奈何。
造化戲人。
天下驀地傳開了一種言論,得到龍鱗花的帝王能亘古長青,江山不敗,親眼看見龍鱗花的人會成為下一代帝王,這個傳言就像從前的千古一帝傳言,不胫而走,人人皆知。
很快,曲探幽被曲遠纣派來落花國尋找龍鱗花,他首次以真實面容來落花國見落花王室,和……落花啼。
而我,還得流連在靈暝山和警世司,知道這一消息的我,如臨大敵,我怒不可遏寫信交給随行而來的入鞘,把曲探幽大罵一頓,罵為何不告知我這些,突如其來殺個措手不及。
曲探幽把我的污言穢語置若罔聞,寫了幾個字,“皇命不可違。”
去他大爺的皇命不可違!
他分明就是想用他完好的俊臉過來勾-引落花啼,在落花啼心裏種下好印象,然後打敗“花-徑深”,成功迎娶落花啼去曲朝。
他的如意算盤我如何不知?
這就是我的表哥,自私自利,倨傲冷漠,不擇手段的表哥。
好,你不仁就休怪我不義。
在我五次三番讓曲探幽自己去找龍鱗花,不要時時刻刻粘着落花啼後,曲探幽都充耳不聞,借身份便利一次次跟在落花啼左右,真是讓人恨得牙癢癢。
好在那段時間“花-徑深”要跟着花下眠去遠處游歷治療毒瘡,我才得以脫身不去靈暝山。豈料一天晚上,落花啼與曲探幽劍拔弩張地從城外歸來,他們在花落知多少城中的“全是羊”牌匾下發現了一位死人,那死人被制成生肖怪物,血腥可怖。
正是警世司這些天較為棘手的案子,我因那時候去靈暝山去的太勤,不怎麽親自經手此案,導致兇手殺了六七名無辜老百姓。
當落花啼把羊屍從匾額後弄下來,詢問酒樓老板城中發生多少起慘案時,我便攜着一隊警世司門人走來,畢恭畢敬向落花啼行禮。
“警世司司主花辭樹,見過公主殿下。”
我說着,眼睛看向臉色不虞的曲探幽。
他沒料到我會擅作主張跑出來用真容認識落花啼,他明顯慌了,卻還是泰山崩于前色不改,裝得人模狗樣的。
我見他吃癟,心裏痛快淋漓,笑意冽冽。
那一刻,我越發篤定,我要搶走落花啼,我要讓我這惡心的表哥痛不欲生,我要他為曲遠纣造的孽債付出代價。
我要真正獲得落花啼的身心,即便做出天理難容的惡事,我也在所不惜。
只是,折騰來折騰去,我好像并沒有得到想要的,我是不是走錯了一步路?真的走錯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