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長衾枕寒(2/2)
看着看着,眼角闖入一黑影,黑影後尾随了幾個侍衛,正在燈火下哼哧哼哧拖行着什麽長形物體。
落花啼怔然,忙不疊擎一盞燈出了寝殿,截住那黑影道,“這麽晚了不睡覺在做什麽?”
“太子妃,不好意思,擾你休息了。”
入鞘和侍衛們穿着黑鬥篷,兩侍衛的手裏拽着一只灰色麻袋,看見落花啼出來,紛紛低頭抱拳行禮。
麻袋下蜿蜒着血淋淋紅通通的痕跡,空中也摻雜了似有若無的血腥味。顯而易見,這是碰到了兇殺現場。
落花啼心下一驚,指着麻袋道,“入鞘,這裏面是什麽?你殺人了?到底怎麽回事?如實招來!”
入鞘掃視左右,攤了攤手掌,無可奈何道,“回太子妃,屬下實在是不得已而為之。”
原來入鞘這幾天把逢君行宮的三名宮女送回東宮,不只是為了照顧曲探幽的衣食用藥,還有一個作用,那便是防止心懷不軌之人趁曲探幽昏迷的時候在其藥物裏做手腳。
入鞘心系曲探幽,唯恐有人暗害他的主子,不管是護衛東宮,還是夜間哨崗,他都親自帶着下屬去做,自己已經好幾天沒正常睡覺。
他想的非常周到,害怕曲探幽的藥出問題,提前在藥房安插了自己的眼線,時刻盯着那些醫女,宮女,宦官的一舉一動,一旦發覺有人偷偷摸摸要灑些不該灑的“藥材”,那就即刻抓捕,就地正法,手刃屠死。
他們蹲了四五天,果然在今夜蹲到了兩位鬼鬼祟祟的醫女。
那些醫女被扣押之時,正往藥罐裏扔黑色藥末,不料入鞘神龍見尾不見首地驟現,一箭射穿她的眉心。
留了一人問口供,那醫女自是有備而來,無論如何不承認受人指使,直接咬舌自盡。
死的兩人都是宮外新進來的醫女,無牽無挂,入鞘懷疑是有惡人刻意安排,但斷了線索,苦無證據前去對峙。
落花啼不知道的是,入鞘身邊的兩個侍衛是絕命衛假扮的,這些人就是曲探幽的死侍,一生一世為了服務曲探幽,絕不二心。
當然,入鞘陳述之時,也有意避開這一點。
落花啼聽後理解了入鞘的做法,畢竟入鞘把曲探幽當成天神,為天神殺幾個小喽啰,他是面不紅啊心不跳的。
她道,“難為你能想到這些,盡快處理這些屍體,別讓皇宮裏的其他人發現,以免惹出後患。”心裏不由腹诽,還好她沒有親手去曲探幽的藥中下毒,不然入鞘射-穿的就是她的眉心了。
入鞘點頭,轉身欲走,落花啼突然叫住他,“入鞘,你覺得,會是誰在暗中下毒?”
“……回太子妃,誰觊觎太子殿下的位置,誰就有嫌疑。”
一語中的。
前世曲探幽作為太子,就有不少人想拉他下來,其中就不乏曲瑾琏,曲欽寒等等,還有想當太後的皇後娘娘,今生應該也大差不差。
如此一來,思維明晰不已。
她以後不止得對付曲探幽,還得處理這些曲朝的爪牙,阻攔他們把控曲朝,只要曲朝裏裏外外跨了,落花國就有崛起的那一日。
入鞘先是指揮那倆絕命衛将屍體運出皇宮燒了,他稍後就來。他走近落花啼,自袖口掏出一柄白玉纖笛,仔仔細細擦了擦,雙手奉給落花啼,嚴肅道,“太子妃,這是太子殿下的笛子‘濁清’,當時太子殿下遇刺,此濁清掉在雪地裏,屬下特意撿了回來。前幾天忙碌,沒時間給太子妃,現在交給太子妃,還請太子妃代太子殿下保管,等太子殿下醒來還給他。”
“屬下每日乾着髒活累活,殺來殺去,不想弄髒玉笛,也怕有人竊走,希望太子妃不要拒絕。”
接住那在雪天凍得冰人肌膚的濁清玉笛,落花啼心旌搖晃,一股言喻不得的氣流在胸腔爆開,她盯着熟悉的玉笛,恍惚間看見了曲探幽曾經坐在落花王宮裏的風竹幽居竹林下吹笛的畫面。
這麽一想,那奇怪的氣流爆得愈發厲害了。
落花啼動動嘴唇,發出了自己都覺得陌生的聲音和內容,“你們太子,一般喜歡吹什麽曲子?”
“回太子妃,太子殿下最喜歡吹他自創的曲子,《探花情》。久吹不膩,屬下都耳熟能詳了。”
入鞘想證明自己确實耳熟能詳,自信滿滿脫口而出,“第一句是,‘流水湯殇逝追兮,靜聆山空,雁去茕茕雲。’然後是,‘落花催閑殘紅兮,零落不歸,杳去綿綿影。探花,探花,叩金門,聲線怨。多情只為離人臨,不妨踏盡泥濘花。落花啼笑不堪擾,驚飛夜莺語晚風……侍以香淚伴君逢,蕭風滿樓君誤至。深院幽庭閉春欲,紅雨簌簌秋寂寂。 ’ 太子妃,太子殿下作的曲詞是不是非常完美?遣詞造句,太子殿下都是精心推敲過的。”
聞言一震,落花啼的魂兒仿佛被收走了,機械道,“這是他寫給誰的?”
入鞘答道,“太子妃竟不知道麽?這是太子殿下寫給太子妃的啊,在很久很久之前,你們還沒有成婚呢,算起來已經有五年了罷。”
“……”
落花啼笑不堪擾,驚飛夜莺語晚風。
這麽明顯的“落花啼”三個字,硬是讓落花啼如鲠在喉,僵直似木。
《探花情》裏有她的名字。
還有“探”,有“幽”,有“寂”,有“閑”,這不就是曲探幽的名“探幽”,曲探幽的字“寂閑”嗎?
而《探花情》正是曲探幽和落花啼兩名字的結合。
他真的,是為了她在作詩嗎?他內心到底是怎麽想的?
落花啼如何也不相信曲探幽對自己有感情,還有了五年之久。
“不可能!怎麽可能有五年?入鞘,你在騙我!”
不等入鞘解釋,落花啼一抖狐皮大氅,踩着覆雪的臺階跑回了正殿,好像多逗留一秒她就會暴露某些不該出現的情緒。
關上正殿大門,落花啼背靠雕花門,舉着雙手,凝着那柄玉笛。
摩挲上面刻着的“濁清”二字,自言自語道,“濁清?曲探幽,你是‘濁’,還是‘清’呢?亦或者,你是二者之間的污物,你能回答得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