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無塵埃(2/2)
冬夜。
皚皚白雪覆蓋了綿延的深山,冰凍的地面硬得傷腳,似乎走慢一步,腳板便被粘在冰石上,難以拔出。
凜風呼嘯,刮面刺痛。
一行錦衣黑影穿梭在風雪中,每人的手背手臂紋了邪惡的陰月,神秘危險。他們所過之地,留下一串深深淺淺的足印。
在冰川地帶的黑羲國國人早已對如此惡劣的天氣見怪不怪,貂皮熊襖裹着身軀,腳踏牛皮靴,走得如履平地。
勾腰弓背的太監撐着傘,谄媚道,“王上,馬上就到了,仔細腳滑。”
他奴顏婢膝地堆着笑,呵出的氣體都是慘白的。
然而被他奉承迎合的為首之人卻雙手籠袖,目不旁視,理都不帶理他,快步朝山腰處斜斜搭建的黑色建築走去。
那建築是搭在一山洞上的,遠眺如同一只冬眠的黑熊,壯觀高聳。洞外洞內的格局面積不容小觑,走到近前,擡目一看,建築上懸着一塊匾額,鐵畫銀鈎寫着“狡兔窟”三字。
舟自橫是黑義國國王,年四十有三,雖已是中年,卻不見疲老之色,目光炯炯,神氣十足。他乃曲朝繼後覆掀雨的堂哥,亦是名震天下的魔門狡兔窟的宗主,是名副其實,呼風喚雨的一國之君。
咯吱咯吱的踩雪聲戛然而止。
王室列兵駐足在狡兔窟的殿外,一字排開,站樁般頂着大雪,擎刀護衛安全。
舟自橫掃見一抹澄黃的光束,拍拍衣袂的雪塊,跨步入內。
一狡兔門人上前,俯首道,“王上,您來了。”
舟自橫道,“他現在如何?”
“王上,少宗主好多了,這些天吼的聲音也更響亮些。”
“帶本王去瞧瞧。”
“是,王上。”
狡兔窟的黑色建築裏有橫七豎八的大小洞府,一個洞就是一間房屋,宛如迷宮。
舟自橫走到左邊的山洞深處,就聽見了一聲聲悲恸詭異的慘叫,犀利,刺耳,尖銳,仿佛一柄磨得光滑的匕首捅進了耳膜。
疼痛鋪天蓋地。
推開一房門,溫暖的燈光透來,爐火的熱氣也漫得到處都是。
一張軟床上蜷縮着一瘦骨嶙峋的少年,少年抱着頭一個勁搖晃,後背的骨頭一根根突出,手臂腿腳也纖細似竹,他把臉埋在被褥裏,凄涼的嚎叫自
“啊啊啊啊!殺了他!殺了他!我要出去,放我出去!他不是龍,他不是龍,我才是龍,我是天底下的龍,我要當太子殿下,我要當皇上,我當了皇上,我就是真真正正的龍了,哈哈哈哈哈!”
“誰都沒資格跟我搶!你不行,他不行,所有人都不行,哈哈哈哈哈——”
那狡兔門人小心翼翼道,“少宗主,宗主來了。”
慘叫聲像被掐斷般止住,腦袋蒙在被褥下的少年緩緩拔出上半身,定定地望着舟自橫。
一剎那,淚眼婆娑,眼白紅得拉滿血絲,他“撲通”從床上跪到地面,瘦弱的膝蓋似乎要撞碎了。
他牽着舟自橫的衣角,手指顫抖,哭泣道,“爹,爹,你來了,你終于來看我了。”
他披頭散發,蓬頭垢面,精神萎靡,活像只怪物。
周身上下是坑坑窪窪的烏黑疤痕,有的是被淩遲剮肉留下的傷口,有的是自身的黑紫色毒瘡的傷口,有的是他自己用針線縫了人皮所導致的傷口,縫縫補補,舊膚新肉長得黏黏糊糊,越看越惡心。
他臉上的毒瘡橫陳不散,乍一看,仿佛火海裏九死一生的被燒毀的人。
觀者無不滄然涕淚。
這便是自落花國被狡兔窟之人救走的躍鯉,那個殺了六七位“生肖人”的兇手。
舟自橫居高臨下俯視他,揚唇道,“躍鯉,你痛苦嗎?你怨恨嗎?你覺得天道不公嗎?”
躍鯉擡起那面目可憎,毒瘡密布的臉孔,咬咬牙,眼睛充血,怒吼道,“痛苦!怨恨!天道就是不公!”
“那你想報仇嗎?”
“想!爹,你教教我,該如何報仇?爹,求你教教我!”
舟自橫莞爾,朝後一招手,狡兔門人拿出一卷畫軸,“啪”地抖開。
畫軸上有一名俊美的年輕男子,身穿白金色龍袍,腳踏龍紋錦靴,腰挂龍形玉佩,一把“縛龍”墨色重劍插-在腳邊的地面。
氣宇軒昂,遺世獨立。
容貌勝似神人,眼眸深不可測,渾身一股呼之欲出的帝王之氣叫人自慚形穢,無顏相對。
躍鯉一見此人,眼球幾乎瞪出眼眶,他抓住畫軸三下五除二撕了個稀巴爛,恨得牙癢癢,“他不是龍,他不是龍,他不是!不是!”
“躍鯉,他當然不是龍,世界上只有你一個人是龍,曲探幽不是,那個害得你被淩遲的落花啼也不是,你才是真正的龍。乖,躍鯉,你只要殺了他們,你就是唯一的龍!我們都會助你成為真龍天子,好嗎?”
舟自橫撫摸着癫狂發瘋的躍鯉的頭頂,蠱惑的喉音像在地獄裏響起,他笑道,“是他們,他們害得你中了數箭,他們害得你在衆目睽睽之下被活生生淩遲,害得你差點進入鬼門關救不回來,害得你的‘龍鱗’全部被扒光,害得你養了接近一年多的傷。躍鯉,爹心疼你啊……爹恨不得他們立刻就死!”
躍鯉情緒失控,猛烈地敲着頭大喊大叫,“啊啊啊啊!殺了曲探幽,殺了落花啼,我要殺了他們!”
“對,殺了他們。”
“爹,怎麽殺?怎麽殺?該怎麽殺?”躍鯉伸手抱着舟自橫的大腿搖了搖,哭得眼淚汪汪的。
舟自橫斂斂眸子,高深莫測道,“躍鯉,你聽爹的話,爹會讓你将他們一個一個全部殺死的。時機一到,爹就帶你去見他們。”
“躍鯉,爹的好兒子,你必不會讓爹失望的。”
躍鯉,躍鯉,取自鯉魚躍龍門之意。
躍鯉有名有姓,他的全名應是“曲躍鯉”三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