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歡總無情(2/2)
此事不胫而走,鬧得曲水沣都滿城風雨,議論紛紛。
郭兆陵一倒,依附他的女婿玉堤也失去了保護傘,從前罐中仙泡過人腎一事再一次被人拿出來嚼舌根,玉堤被流放後,罐中仙酒樓也徹底被繳入曲朝,成為皇室的財産。
天下人皆知,曲遠纣最恨被滅國的餘孽躲在角落裏蠅營狗茍,伺機報複,因此郭兆陵被發現與曲水後裔藕斷絲連,他是一點不留情,誓要殺得一乾二淨。
下令曲兵包圍塢山一帶,多多觀察有沒有曲水後裔的蹤跡,一旦發現,亂箭攢心射死,斬草除根一個不留。
此事事關重大,朝廷文武百官,王爺皇子亦不敢出面求情,如避蛇蠍,只字片語不談。
郭兆陵斬首示衆的那一天,淫雨霏霏,陰雲密布,一線天光也無。
曲探幽下了早朝便打道回府,面色陰晴不定,站在抄手游廊之下,雙手負後,仰頭望着那斜斜亂飛的細雨。
入鞘侍立在側,憂心忡忡道,“太子殿下,雨天潮濕,恐染風寒,要不進殿歇息吧。”
“退下。”
“太子殿下……”
“退下。”
“是。”入鞘眉頭一皺,輕手輕腳走開了。
端了盤鹹瓜子磕得正香的落花啼悠哉悠哉走來,倚在一根廊柱邊,啐一口瓜子殼,明知故問道,“曲探幽,你在乾什麽?是想要作一首‘雨霖鈴’嗎?”
前世,落花國滅國之後,她被曲探幽抓回曲朝困在東宮,半年多後,也就是戌邕三十三年十月左右,就聽見了禦史大夫郭兆陵因在治理塢山蝗災中貪污受賄,草菅人命,差點被曲遠纣撤職查辦。
還是曲探幽親自上書力保,把郭兆陵保下來的,後期郭兆陵愈發壯勢,成為曲探幽謀朝篡位的一大助益,缺一不可的大功臣。
落花啼明白此人活着會幫曲探幽很多忙,更會阻礙自己搶奪江山,于是故意去罐中仙,借着玉堤這一豁口,哄騙他幫他岳父處理蝗災。
她出謀劃策,讓玉堤找人假扮災民百姓去塢山偷偷放火,火燒蝗蟲,專門挑了風大的一天,這樣大蝗蟲才會燒得乾乾淨淨。
玉堤急着在岳父大人面前表現,二話不說指揮人去做。
他萬萬沒想到,落花啼教他的方法是一個歪主意,只會越添越亂,他自己的手下不小心燒死了人,害得郭兆陵的計劃頻頻改變,罪加一等,從而導致了無法挽回的局面。
好在玉堤的手下扮成災民,沒有被曲兵查出來,不然玉堤大概也吃不了兜着走,他一吃不了兜着走,說不定就供出落花啼。
無礙,反正他不知道落花啼黑色鬥笠下的真面目。
前世的郭兆陵僅僅是貪污罷了,治理蝗災還是能治好的,只是,落花啼也預料不到這次郭兆陵在塢山會牽扯到曲水國後裔,惹怒了曲遠纣,不死也得死。
難道,前世郭兆陵就在聯系曲水國後裔,不過被曲探幽提前掩護下來了,目下曲探幽被殺個措手不及,此事涉及國怨,他沒法保住郭兆陵……如此一來,郭兆陵很可能是在幫曲探幽聯絡曲水後裔?
落花啼恍然。
曲探幽望着氤氲陰雨,表情駭然,不止是惋惜郭兆陵的死,還在煩悶曲水後裔的處境。
他……一直在想辦法保護曲水國的後人嗎?
他會這麽好心?
心潮起起伏伏,落花啼嗑瓜子的動作都慢了一拍,分毫不覺衣袍下擺濺了雨滴。
一身濕氣的曲探幽走到眼前,黑目幽幽地俯視她。
落花啼後知後覺擡頭掃他一秒,道,“看什麽?不想作詩也沒事,看着我做什麽?”
話方停,雙肩一沉,落花啼腳下一矮險險站不住,手裏的鹹瓜子連盤子一起“啪”的摔在地面上,開出了一堆黑黑白白的小碎花。
曲探幽伸手抱住落花啼的腰背,兩只大手狠狠地收攏,腦袋擱在落花啼的肩膀上,沉重得讓落花啼喘不過氣。
他道,呼吸溫熱,“為什麽都和孤作對,為什麽都要作對?”
“天下,還有什麽是真的。”
“……”落花啼身僵似木,像被兜頭潑了一瓢冰水,臉色煞白,手指保持半舉的姿勢,詭異的一團物體在胸腔裏來回竄跳。她推推對方的身子,微愠道,“起來,矯情什麽。”
曲探幽道,“落花啼,你不能像他們那樣。”
塢山曾經是曲朝的紅葉景地,每逢秋日漫山遍野的樹木會變成赤紅色,遠眺起來像極了一處波濤滾滾的紅海,美不勝收。
今歲塢山遭遇蝗蟲襲擊,淪落成滿目瘡痍的地方,又經大火焚燒,寸草不生,愈發慘上加慘,當地的流民舉鎮遷徙,拖家帶口遍布各地。
跑得厲害點的跑到了曲水沣都,他們個個面黃肌瘦,食不果腹,水不足飲。
落花啼在逢君行宮得知此事,不等曲探幽下朝歸來,招上銀芽,紅藥,将離,餘容去了曲水沣都。自己變賣了金銀首飾買了大米,帶一群侍衛就在長街上支起大鍋煮粥。
施粥救災,造福百姓,是她應該履行的職責。
一位八九歲的小女孩瘦巴巴的,乖乖捧着髒兮兮的小碗,高高舉起,大眼睛長睫毛眨啊眨,“漂亮姐姐,我要一碗,謝謝啦!”
一侍衛呵斥,提醒道,“太子妃施粥,還不行禮?”
四野嘩然,流民們齊刷刷望着一襲紅衣,笑容溫柔的落花啼,怔了怔,随即想跪地謝恩。
落花啼瞪了那不懂規矩的侍衛一眼,忙搖手喊流民們起來,無須多禮。她接過小女孩的碗,拿一塊乾淨的布幫她擦乾淨碗沿的污漬,挖了一大勺倒她碗裏,遞過去道,“小心點,別燙着,吃了不夠再來,姐姐會施粥一個月的。”
“謝謝姐姐!姐姐人美心也善,不不不,是謝謝太子妃,謝謝太子妃!”
小女孩捧着碗,朝落花啼鞠了一躬,紅着小臉蛋跑走了。
流民們皆情不自禁道謝,“多謝太子妃,太子妃心系百姓,我們感激不盡!”
“有你這樣的太子妃,跋山涉水來到曲水沣都,一點都不累了。”
“太子妃你人真好……”
從白天到傍晚,落花啼與四名宮女親自掌勺給流民施粥,一碗粥有半碗米,不是那種喝不飽的湯湯水水。
流民們領到粥慢慢散走,靠着牆壁吃了起來。
“籲——”
一輛金光閃閃的馬車倏忽停在路上,一只大手挑起錦簾,俊臉陷入半明半晦的光影中,他道,“何人在前?”
入鞘的聲音傳來,“回太子殿下,是太子妃。”
“她,她在給塢山的流民們布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