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笛憶相思(2/2)
上首的皇後覆掀雨一襲素衣,發鬓挽得端正,配以絨花銀簪,淡雅出塵。
她輕輕抿唇,粲然道,“去罷,仔細天熱,練武之後,且莫吹了風着涼。”她不放心地吩咐二皇子的侍從照顧好主子,這便放曲纭邊走了。
五皇子曲賢渠二十有五,整日風花雪月,泡在女人堆裏長大,最喜歡的事情是陪女人睡覺,最讨厭的事情就是商議朝政,經常被曲遠纣批得一文不值。
今兒破天荒,他被覆掀雨召來共敘母子情意,別扭得東張西望,一會兒偷摸宮婢的小手,一會兒挑起一包沉甸甸的香囊,翻來覆去瞅着上面的繡樣。
一見曲纭邊大步一邁,屁股一挪,毫不留情地溜了,曲賢渠撥了撥盞中搖晃的茶葉子,借機道,“母後,兒臣約了太子殿下去東宮用膳,時辰快到了。先行一步。”
覆掀雨柔柔笑道,“既然與太子約定好,你也去吧。”
曲賢渠點首,叫上一衆宦官,馬不停蹄地沖出了朝鳳宮。
殿中央鋪了一絨毯,十歲的八皇子曲自怡正和五歲的九皇子曲信誠玩着雙陸棋,兩人你一回我一回地抛着玉石骰子,按着骰子大小移動棋子,旁若無人,玩得不亦樂乎。
小小搖着毛茸茸的尾巴,繞着曲自怡和曲信誠樂此不疲地轉圈圈,時不時“汪汪”兩聲,表示它也興奮得很。
曲信誠病弱,是娘胎裏帶來的心症,無法劇烈運動,他面色蒼白如紙,瘦瘦小小地縮在軟榻上,望着八哥手裏的骰子,一雙眸仁閃出珠玑的光,“我,我,該我了。”
曲自怡把骰子塞曲信誠手心,寵溺道,“給你,你來擲,看看你能不能擲到六。”
兩人嘻嘻哈哈地玩鬧,充耳不聞這一邊的談話聲。
四皇子曲瑾琏,六皇子曲欽寒多日下來,頻繁進朝鳳宮請安喝茶,避免引人注目,便故意借皇後的名義把其他皇子喊來待上片刻。
曲瑾琏冰臺色衣袖一撩,低頭啜飲兩口君山銀針,舒展笑容,溫聲細語,“母後,此君山銀針當屬兒臣多年來喝過的最佳的茶,看來父皇偏愛母後,所有好東西都先惦記着母後,倒是兒臣們沒這般待遇了。”
他睨一眼覆掀雨的鳳位,似笑非笑道,“母後以身作則奉行節儉,自己只喝淡水,卻為兒臣們泡着君山銀針,如此,真叫我們作兒子的內心慚愧。母後之舉,實在是堪稱歷代國母的典範,兒臣與六弟必以母後為榮,願事事為母後操心,還請母後賞臉給個機會。”
曲欽寒亦望向覆掀雨,藍衣的下擺浮動,宛如水波漣漪,他道,“母後,九弟年幼,難以替母後效勞……兒臣和四哥正值年輕,可竭盡全力幫母後解憂。”
俯視茶盞裏的白水,覆掀雨嘴角笑意流瀉,這些明目張膽的言語是何意義她豈會不曉,兩位妃嫔所生的皇子自是看上了她皇後的身份,想借勢謀劃惡事罷了。
她喝完寡淡無味的白水,面朝小小喚道,“過來,小小乖,不要亂跑,你得聽話才是。不聽話,本宮就不要你了。”
凝視守在八皇子,九皇子身邊的乳母嬷嬷們,下令道,“帶九皇子回寝殿休息,送八皇子回去。”
乳母嬷嬷連連點頭,拉着兩皇子離開了正殿,正殿中央遺留了一盤散亂的雙陸棋和一顆摩擦出劃痕的玉骰。
待殿內徒餘曲瑾琏,曲欽寒,覆掀雨三人,身為中宮皇後的覆掀雨抱着小小,眯起了絕美的鳳眸,“此話一出,可無法随時随地作廢反悔了。”
走出朝鳳宮時已是薄暮,天際挂出幾片不規則的霞雲,紅彤彤地染紅了光線。
紅光灑下,映得人面目如同浸血。
曲瑾琏,曲欽寒将欲擡步下階梯,眼底一暗,一道烏鴉般的黑影“唰”的翻入朝鳳宮一側半斂的窗戶,寂靜無聲地撲了進去,若未瞧見殘影,根本發現不了有人的闖入。
那身影快似電閃,倏忽而逝。
但他再快,耳目清晰的曲瑾琏還是瞅見了那人翻窗時手背上一掠而過的陰月刺青。
頭皮一麻。
曲氏兄弟面面相觑,刻意在朝鳳宮外面逗留了半個鐘頭,不見宮內發出躁動,心底篤定,那黑影與皇後有着不可告人的密切關系。
匆匆離開朝鳳宮,游晃在一條甬道,曲瑾琏的聲音比風兒還缥缈,“或許,我們投靠皇後,是一步必走不可的棋。”
曲欽寒覺得不可思議,“方才,那是狡兔……”
一語未休,曲瑾琏立即出手堵住六弟沒輕沒重的話,斥道,“母後乃黑羲國郡主出身,認識黑羲國中人,何足奇怪?”
“……”
曲欽寒撥開曲瑾琏的手指,無可奈何地“嗯”着,昂頭注視着越發暗紅的天頂,耐人尋味道,“這天紅得像血,不是什麽好兆頭啊。”
曲朝年長的皇子一過十六歲便出宮開府居住,授任官職,上朝聆政。
曲瑾琏,曲欽寒二人也逃不開這一定例。
出了皇宮,曲欽寒想去曲瑾琏府邸蹭一頓飯,兄弟倆同乘一輛馬車歸來,一落地,便見四皇子府門前的石路上直挺挺跪了一人。
那人是背對姿勢,膝蓋貼地,披一件薄薄的黑鬥篷,肩頭負了一塊簡單的小包袱,柔滑長發及肩垂下,雲鬓霧鬟上插-了幾根成色較差的綠玉簪,幾朵青黃小碎花點綴在兩側。
腳步聲,馬蹄聲,衣袂窸窸窣窣聲漸而逼近。
那人聽見,移動膝蓋慢慢側身,兩手交疊,俯首在地面重重磕了幾次渾濁的響頭。
曲瑾琏頭一回遇到這事,挑了挑眉,伸腳去踢對方的臉頰,譏笑,“你是誰?”
一女子戚戚然的嗓音飄上來,似針刺入心腑,道,“求四皇子收留奴婢,給奴婢一隅之地存活。四皇子想讓奴婢做什麽奴婢便做什麽。奴婢願為四皇子當牛做馬,肝腦塗地,粉身碎骨。”
曲瑾琏,曲欽寒同頻率驚訝,呆一秒,相視而笑,嗤之以鼻。
“擡起頭來,你口出狂言肆意要求,那你憑何資格讓我們收了你?”
那女子冷靜地脫去外面的黑鬥篷,露出青綠色肮髒濁敗的裙袍,緩然揚起白嫩的臉孔,五官秀妍,眼放精光。
唇瓣浮現滲人的笑意,“奴婢名為簌珠,是太子殿下曾經的大宮女,極其熟悉太子殿下,憑此,能不能博得四皇子和六皇子的垂憐?”
她道,“太子殿下色迷心竅,不念舊情趕奴婢出宮……奴婢,咽不下這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