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寂寂啼(2/2)
她話語中間故意吞下去的隐晦內容,曲遠纣這個在朝野橫行無忌幾十年的老狐貍如何不知。
他掐過覆掀雨滑嫩的下颌,俯視那人畜無害的透亮水眸,發自肺腑道,“掀雨,你果然是朕的好皇後,你比以前的水绫衣懂事聽話多了。”
“若能按計劃而行,太子之位,朕或許會考慮交給信誠。”
語畢,曲遠纣俯首含住了對方的軟唇,在金光彌漫的龍鱗花之下褪去多餘的絲綢錦袍,及時行樂。
歡漪殿。
殿門口響起一陣清淺的足音,像風吹翠荷,聆聽安神。
身披一襲華貴金袍的俊美男子舉步入內,目光定定地挪至落花啼的臉龐上。
落花啼半年多不見曲探幽,幾乎忘記了對方的長相,但仍記得那倨傲冷漠的眼神和不可一世的語氣。
她微微欠身,“太子殿下。”
曲探幽走到曲雙蛾身邊,環視一圈,啓唇,“長姐,落花啼是落花國餘孽,你想要留下她,還是三思而行。”
曲雙蛾不解道,“寂閑,小花啼現在只是一名可憐的孤女,原已經夠苦了,到我殿裏做事,至少比在其他地方安生些。”
曲探幽挑起一根眉,“既如此,便聽長姐的。不過——”
他話鋒陡轉,凝睇着落花啼,“在落花啼入歡漪殿伺候之前,七弟願意擇人好好教導其宮廷規矩,絕不會叫她給長姐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曲探幽美名其曰幫曲雙蛾教導落花啼大宮女的規矩禮儀,實則将人帶回東宮,吩咐了一堆小太監都不願意乾的髒活累活。
數日下來,落花啼累得腰酸背痛,眼前發黑,仍是一句求饒也沒有。
她跪于地上,一點點擦着金磚地板,俯視下方锃亮的金磚上倒映的滄桑面容,落花啼十指緊扣,牙齒咬破紅唇。
擦到書案下時,一擡頭就撞見金袍墜地,黑靴交疊的身影。
“你仿佛很享受這種日子,卑躬屈膝,委曲求全。”
曲探幽立身站起,緩步來到落花啼面前,凝視那一盆烏黑的髒水,狹長黑眸深得如同淵潭。
仿佛想起什麽,毫無征兆之下,曲探幽伸腳漫不經心地一踹,直把那盆洗抹布的黑水踢得四處迸濺。
金磚地板頓時肮髒至極,無處落腳。
落花啼被濺了一身污水,她面不改色,“太子殿下息怒,奴婢不知何處做錯了。”
“落花啼,你從前也是金枝花萼的王室公主,如今淪落至此,難道沒有一點羞恥之心?”
“太子殿下,你也曾言,落花國已不在,又何來的公主呢?”
落花啼拿着抹布狠狠地扭乾,眉宇凜然,“奴婢不過是想活着罷了,太子殿下何必這般咄咄逼之,不給活路?”
曲探幽一頓,加大蠻力一把提起落花啼的衣領,觑見對方臉上一閃而過的微妙表情,沉言道,“落花啼,孤告訴你,你們落花國敗了就是敗了,永遠不可能卷土重來,永遠不可能。你恨也罷怨也罷,只管沖孤來,是孤領兵作戰攻破落花國,一切都是孤。你何必假惺惺地去貼長姐的臉?你安的是什麽心?”
落花啼怒目而視,一字不語。
曲探幽厲眉一蹙,嘲弄地嗤笑,旋身負手離去。
你恨也罷,怨也罷,只管沖孤來,是孤領兵作戰攻破落花國,一切都是孤……
一切都是曲探幽。
夢魇不退,折磨心池。
自噩夢中驚醒的落花啼抱着腦袋,坐在床邊發了一炷香的呆,回想起花-徑深教的話,把噩夢寫下來埋在土裏,就再也不會做噩夢了。
上一次沒有埋成功,這一次一定要埋入土。
她必須得忘記前世的遭遇,不能再沉浸于痛苦裏。
翻身下床,借了曲雙蛾的書房,筆走龍蛇快速寫完夢境之事,整理衣飾妝容,裝着宣紙便出了皇宮。
埋在皇宮太晦氣,也怕被人不小心挖出來,還是去曲水沣都找地方悄悄埋了。
曲水沣都跟往常一樣沸反盈天,摩肩接踵,熱鬧得人擠人,難以沾地。
落花啼在一處種了幾樹粉紅木芙蓉的曲水河畔站住,用樹枝挖了個小坑,把早晨書寫的夢魇宣紙推入坑中,慢慢地灑上一層一層的薄土,直至悉數蓋住。
在她灑完最後一層黃土之時,眼前“噗通”掉下圓滾滾的事物,鎖睛一探,竟是一整團殘敗褪色的木芙蓉花朵。
紅不紅,粉不粉,灰不灰,俨然一顆失血過多的斷頭,觸目驚心。
落花啼撿起那朵殘紅,情不自禁又用樹枝掘了一新坑,喟嘆幾聲,“蓼花蘸水火不滅,水鳥驚魚銀梭投。滿目荷花千萬頃,紅碧相雜敷清流。孫武已斬吳宮女,琉璃池上佳人頭……佳人頭,大抵如此罷。”
她靜靜地望着手中的敗紅,眼簾垂下,擋住眸底風光。
“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
一人驀地在背後吟誦了一句詩,音質清泠,敲擊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