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霜的願望（2/2）

“讓他們團圓。那個躺在靈堂裏的姑娘，那個抄了十年筆記的書呆子，那個每夜殘魂翻湧的蛇妖，那個在天上彈琴的人。”

女子安靜地看了她片刻。“那你自己呢。”

楚霜低頭看着膝上的舊鞭。鞭柄上的刻字早已磨得模糊不清，但她的指腹輕輕撫上去時，還能摸出那個“楚”字的輪廓。“代價是什麽。”

“你留在禁地，代替我守護古樹。願望實現之後，你在凡界的所有痕跡都會被古樹收回，沒有人會再記得你。你将反複經歷他們在終戰中所遭受的所有痛苦，每隔百年輪回一次，死後不可入輪回。”

楚霜把鞭子握在手心，指節微微泛白，然後松開。

“我接受。”

女子輕輕點了點頭，雙手結成一個極其古老的手印，指尖輕觸古樹的樹乾。古樹驟然發出極其明亮卻極其柔和的光芒，無數光點從氣根上同時亮起，彙聚成一道璀璨的星河，從禁地深處沖天而起，穿透仙凡兩界的壁壘，在凡界的夜空中化作無數細如塵埃的金色光點緩緩飄落。

楚霜的身體從指尖開始一點一點化入古樹的光芒之中。她的意識漸漸模糊，最後閃過幾個零碎的畫面——一縷極淡極淡的笛聲從萬花谷的方向升起，朝青雲山飄去；銀杏樹下的兩座墳冢之間，不知什麽時候冒出了一株小小的野花；五盞琉璃燈在夜風中同時亮了一下；涼州城外的沙棘草又開了一整片。

女子将那條長鞭挂在古樹最粗的氣根上。古樹的萬千光點中，多了一顆極淡極小的銀白色新星，懸在樹冠最安靜的角落，每百年明滅一次。

在凡界，沒有人知道這個夜晚發生了什麽。但有些事情，正在悄無聲息地改變。

淩月瑤靈堂裏的那柱清香，原本每天都會在寅時熄滅，從那天起，香灰落了，香頭卻始終亮着一點極淡極淡的紅光，像有人在用極輕極慢的節奏吹着氣，不讓它滅。

沈墨言發現靈碑上那道被風吹出的細微裂紋，不知什麽時候自己愈合了。他沒有深究，只是在筆記裏記了一筆——“今日靈碑自愈，原因不明。”

緋夜在月圓之夜照例坐在石碑上等待殘魂翻湧，但那一夜殘魂沒有發作。他等了很久，直到月亮偏西，體內始終一片安寧。他低頭看着自己不再滲血的指尖，沉默了很久。

仙界雲海中，蘇晚晴感覺到琴身上那三道痕跡忽然同時亮了一下。她抱着琴站起來，望向凡界的方向。雲海依舊翻湧，仙宮依舊沉默，但風中隐約傳來一聲極輕極淡的笛音，從極遠極遠的地方飄來，轉瞬即逝。她站在雲海邊聽了很久，直到那縷笛音徹底消散在虛空裏，然後輕聲說了句什麽，被雲海的風吹散了。

在萬花谷的百花禁地深處，那株由蛇皇族靈種長成的藤樹開出了一朵新的小花，花瓣是極淡極淡的緋紅色。紅绡用手指輕輕碰了碰花瓣，覺得這朵花的顏色很像一個人——但她說不上來是誰。

沒有人知道這些意味着什麽。沒有人知道那柱清香為什麽不再熄滅，那道裂紋為什麽自己愈合，那縷笛音從何處飄來，那朵花又是在為誰開放。

只是每年沙棘花開的時候，涼州城外那座刻着“恩人晚晴”的石碑前，總有人放一束用沙棘草編的小小花環。放花環的人是誰，沒有人記得。花環是什麽時候放的，也沒有人知道。就好像有一個人曾經來過，留下了一道極細極淡的橫線，然後悄然離去。

春風又綠，故人當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