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6 章(2/2)
那和尚年約五六十歲,生得很清瘦,一身袈裟絕非尋常僧人可穿,竟是一寺住持的規制。
雖然很久沒見,沈瑤華已經記不得此人的具體相貌,然而一眼望去,她卻立即認出了這人的身份。
淨空為何會在此處飲酒?
她來不及想下去,卻見淨空擱了酒壺,遙遙向她見禮。
喝了這麽多酒,淨空臉上竟無醉意,反倒一片清明,走近至櫃臺前。
“……殿下認識他?”琳琅驚訝地轉頭,“他為何向殿下行禮?”
不等沈瑤華回答,淨空雙手合十,笑道:“阿彌陀佛,貧僧在此等候數日,終于又見到殿下了。”
前次見面雖是許久之前,淨空所說的話卻言猶在耳,沈瑤華不敢怠慢,也跟着合十行禮。
她向琳琅使個眼色,道:“住持既然在此等候,想必是有話要同本宮說上幾句。”
琳琅會意,将二人領到清淨偏僻處,又各自端上杯茶,在一側立着望風。
淨空施施然坐下,毫不客氣地将茶飲盡,才擡眼看向沈瑤華。
“先前抽了根簽,如今既見應驗,想來殿下是窺見了些許天機,這才冒昧在此等候。”他不緊不慢,“時至今日,殿下定然也有新的感悟。”
沈瑤華默然垂下眼簾,微微點頭。
“……當日住持曾說本宮前世虧欠一人,本宮不以為然,現下才知,恐怕竟是真的。”
她閉目覆上心口,感受到心髒的跳動,眼前卻不自覺閃回插在蕭如晦胸口的那把匕首。
良久之後,沈瑤華睜開眼睛,目光恢複了平日的冷靜。
她輕聲道:“然而雖有虧欠,本宮卻始終有疑惑未解,還望住持點撥一二。”
淨空又飲一盞,颔首道:“殿下直說即可。”
沈瑤華卻沒立即開口,只是擡起手觸碰着自己額上淺淡的花钿,迎着日光,示意淨空看清楚。
如今這花钿只剩一點水紅色,若不細看,幾乎找不到半點它留下的痕跡。
可盡管如此,它卻始終沒有徹底消融,仍然頑固地留在沈瑤華的額頭上。
不消她說,淨空便會心笑道:“看來殿下是找到那個虧欠的人了。”
“的确如此,”沈瑤華點頭,“我心中已有計較,只是不知道,這花钿究竟何時才會徹底消散。”
假若真的是要和蕭如晦……
雖然蕭如晦開過幾次玩笑,她卻總覺得,不會是這樣的方式。
她的心裏有一根刺,只要這根刺一日不拔除,便一日紮得更深,讓她每每想起,便痛得想要流淚。
許是看出她在想什麽,淨空沉寂一瞬,浮起一種近乎憐憫的神情。
空氣變得安寧而沉靜,沈瑤華端坐着,一顆心漸漸放松下來。
淨空看着她,輕嘆一聲,道:“只要殿下還被困在夢魇之中,這花钿便永遠不會消散。”
視線停在花钿上,卻又不像在看花钿,而是在透過花钿,要看到沈瑤華的心裏去。
沈瑤華知道那“夢魇”是什麽,不由沉默。
淨空一定也清楚,那并非是什麽夢魇,而是她曾經歷過的真實。
自幽禁于公主府中得知真相的那一日起,她便畫地為牢,将自己關進了一方樊籠之中。
再如何親近之人,也難以破開這鎖鏈。
自然也包括蕭如晦。
只要觸碰不到前世的真相,未能看着仇人死在自己眼前,心結永遠也無法解開,花钿當然也無法消散。
可前世終歸是前世,因前世種種而心生隔閡,于今生的蕭如晦并不公平,于今生的她自己也不公平。
沈瑤華攥緊了衣袖,盡力淡然道:“住持可有辦法,能讓我看見前世究竟發生了什麽?”
淨空卻不回答,只是放下茶杯,反問她道:
“若殿下看到的不是想要的答案,殿下準備如何?”
沈瑤華一怔。
她似乎沒想過那個答案,不知為何,她竟然一直覺得,蕭如晦一定是來幫她的。
瞧她神情,淨空又是一嘆。
“前世事已了,既然如此,殿下何必太過于執着?”他慈憫地看着她,“不若先放開不去想,只先做眼下的事就是了。”
他停了停,又道:“自然,貧僧知道自己身在局外,恐怕難以設身處地理解殿下的感受。殿下只要相信,解決眼下的事,從前的事自然也就迎刃而解,屆時心結便如過眼雲煙,定然就能放下了。”
沈瑤華明白過來他的意思,低頭喃喃道:“……眼下的事?”
是了,淨空說的不錯,此刻的心腹大患是太子,若因前世夢魇而一味自苦,于自身并無益處。
心頭陰雲稍稍散去,雖未完全放下心結,終究是釋然了不少。
沈瑤華站起來,俯身道:“多謝住持開解,瑤華不勝感激。”
聽她并未自稱“本宮”,淨空笑了笑,也放下茶杯站起來。
腕上佛珠因久坐而略微散亂,他一圈圈纏好,溫聲道:“殿下不必謝我,只是故人相求罷了。”
提及故人,淨空神情染上些許眷戀,又自嘲地搖搖頭,微笑着擡起眼。
沈瑤華自覺不該問,卻忍不住好奇道:“故人?”
“來日若有機緣,自會告知殿下。”
淨空邁出酒肆,回頭看向立在堂中的沈瑤華,向她微微欠身。
“——殿下,再會。”
說完這一句,淨空毫無留戀地大步離開,消失在街上的人潮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