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3 章(2/2)
——待回到京城,大約便是秋日了。
-
八月底。
蔥茏樹影下人影斑駁,卻無人有心思在樹下乘涼,皆是凝着神情,生怕惹得主子不悅。
碗勺相撞之聲蓋過蟬鳴,響了半晌,終究落下玉石在地板上碎裂的聲音。
“陛下——”
張內官帶頭跪下,惶恐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息怒?”景文帝漲紅了臉,“朕如何能息怒!”
殿中咳嗽聲撕心裂肺,張內官擔心會嘔出血來,忙抽出帕子,遞上去接景文帝嘔出的東西。
榻上那人卻擺手将他揮開,厭煩地靠在枕上,閉着眼睛不語。
宮人見狀,立即收拾了地上的藥碗,誠惶誠恐地溜了出去。
“陛下……”
寝殿中只剩張內官和景文帝,見景文帝震怒至此,張內官不得不斂下眉,在腦中飛速思考着應對之策。
許久過後,帝王掩面,無力地深深嘆了一聲。
張內官極有眼力見地扶住景文帝,将他安頓好後,才從地上拾了陳仲舒的奏折,雙手捧着遞到景文帝的面前。
景文帝看都不看一眼,沙啞道:“朕知道裏面寫的是什麽。”
“或許是陳大人冤了太子——”
“不必替那個孽障說話,朕知道他是個什麽貨色。”
景文帝疲乏地睜開眼睛,雙眼因久病而失了神采,空洞地盯着帳頂。
“大燕百年基業若傳到這個廢物手中,那才真是要完蛋了。”他又重重地咳了幾聲,“可嘆朕沒有別的孩子,若有能代替懷璋的,無論如何都輪不到他做這個太子。”
張內官不敢接話,垂首默默聽着。
“阿昭倒是個好孩子,”景文帝自顧自地搖頭,“可惜卻不是個兒郎,終究也不能成事。”
他說着擡起頭,沒來由地問:
“你覺得,阿昭是個怎麽樣的孩子?”
“奴婢豈敢點評殿下——”
“讓你說你就說。”景文帝略略皺眉,“你也是看着她長大的,不必這樣謹慎。”
張內官把腰彎得深了些,道:“依奴婢所見,昭華殿下心性果毅,又具才學,雖不是個男兒郎,竟比許多世家公子們還強出不少呢。”
他觀察着景文帝的神情,見景文帝臉色不變,又小心地說了下去。
“奴婢以為,陛下不必太為太子憂心。橫豎将來總有昭華殿下輔佐,奴婢雖不敢揣測聖意,但前些時日陛下令昭華殿下出征,恐怕也是存了此意。”
這話說在景文帝的心坎上,他滿意地眯了眯眼睛,含着笑看向張內官。
“你倒聰明,”他哼笑了聲,“只看阿昭能否擔當得起了。”
張內官的身子俯得更低,颔首應是。
正在此時,适才退下去的宮人又迎了上來,向景文帝行禮問安。
二人的目光同時轉到宮人身上,宮人小步邁上前,跪地道:“陛下,有昭華殿下的書信回來。”
“阿昭的信?”
景文帝挑眉,伸手接過撕開,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張內官在側窺見三言兩語,頓時喜笑顏開地跪在地上,向景文帝行禮。
“恭喜陛下,昭華殿下大敗赫連音,乃國之幸事啊!”
景文帝不動聲色,臉上卻含了笑影,微微點頭示意他起來。
底下跪着的宮人也忙不疊地站起,與張內官立在一側。
景文帝細細看下去,笑容卻漸收,轉為冷厲的寒芒。
好在這寒芒只持續了一瞬,景文帝放下信,重新靠回枕上。
張內官自始至終注視着景文帝,看見他神色有異,便小心地收了信,問:“陛下,這是怎麽了?”
景文帝點點信的末行,冷笑道:“她說要拿出五萬人來駐守邊關,餘下的軍隊帶回京城,并且,已經這樣做了。”
“這……奴婢愚鈍,不懂得陛下的意思。”
張內官心中打鼓,小心翼翼道:“邊關此次大戰後防備薄弱,殿下雖是自作主張,可也是為國考慮……”
“你也知道她是自作主張?”
景文帝面容更冷,陰鸷地掃了張內官一眼。
“朕自會另外派人去往邊關,何須她越俎代庖?這二十萬人随她征戰多日,恐怕已對她頗為信服,如此行徑,豈非将邊關控制在了她自己手中?”
“殿下不會如此……”
景文帝再次打斷張內官的話,冷哼一聲,閉上眼睛。
“會不會如此,也不由你說了算。”他冷然開口,“朕清楚朕的女兒,她和朕年少時一樣野心勃勃,只要給予一點機會,便能将朕的太子取而代之。”
張內官聽得心裏發涼,手指微微顫抖着,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不過有這樣的能力,若能制衡,想必太子也用得着她。”
景文帝話鋒一轉:“待她回來,朕再試探一番,若她真無此心,也不是不能用下去。”
一旁的宮人已是面無人色,聽出景文帝竟對親生女兒存了這等戒心,下意識捏緊了衣袖。
張內官使了個眼色,宮人福至心靈,連滾帶爬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