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5 章（2/2）

流水潺潺，駿馬正低頭飲水，然而溪水卻被染得鮮紅，泛出難以忽視的血腥氣。

太子身旁獵物堆成小山，沈瑤華餘光一瞥，便笑道：“皇兄在此溪邊飲馬，想來是因奪魁勢在必得，才有這般好的閑情逸致。”

沈懷璋的臉色一變，勉強擠出個笑容。

“華妹說笑了，”他挪步擋了擋，“華妹射藝天下無雙，兄長學藝不精，豈敢與華妹争奪魁首？這話當真是折煞兄長。”

見他如此含糊遮掩，沈瑤華眸光閃動，心中已是一片亮堂。

話不投機，半句也嫌多。她與沈懷璋本就無甚可聊，既如此，便沒必要在這裏同他浪費時間了。

“不敢，”她淺笑着欠一欠身，“方才多有叨擾，昭華還有事，怕不能與皇兄多聊了。”

沈懷璋亦笑着還禮，應道：“華妹先去罷。”

沈瑤華舒一口氣，翻身上馬離去。

蕭如晦仍牽着馬等在數十步外，因有層林遮掩，倒不曾現身于太子身前，被人發覺他的存在。

見她騎着馬出來，他便上馬随在她的身側，問道：“在想什麽？”

沈瑤華垂眸，壓低聲音道：

“我在想，太子為何有那麽多獵物？”

不消她說，二人都知道太子武藝不精，絕非骁勇善戰之輩。但看适才連溪水都被染紅，獵物如山堆積，便是再精于游獵之人，怕也難在短短小半日裏獵得這麽多獵物。

蕭如晦蹙起眉頭，問道：“他讓身邊的侍衛幫他了？”

“……恐怕不是。”

沈瑤華搖搖頭道，“我粗略掃過，那些獵物皆是一擊斃命，羽箭幾乎沒入屍體三寸。此等力道常人罕有，且觀其手法亦是同出一人，沈懷璋身邊的親衛我都熟悉，無人能做到這種地步。”

“那會是誰？”蕭如晦眉間紋路更深，“羽箭可沒入獵物屍體三寸……”

他低眉沉思片刻，謹慎道：“我倒知道有一個人能做到。”

沈瑤華轉頭看他：“是誰？”

“……”

蕭如晦卻沒立刻答她，眉頭擰得極緊，停了停才道：“赫連音。”

沈瑤華眼瞳一顫：“赫連音？！”

“不錯。”

蕭如晦沉聲道：“我與她曾交過手，此人射藝奇絕，力大無窮，饒是我也不能在她手下占到便宜。且她此來意圖不明，若說與太子結盟攪亂局勢，倒也說得過去。”

沈瑤華猶未從震驚中緩過來，面容有點扭曲：“……可她當日曾與我說，不會插手大燕皇室之事。”

“這又不一定是大燕皇室的事，”蕭如晦攤手，“以赫連音的聰慧，必然能看出你上位對北荒絕無益處。太子庸懦不堪大任，借他之手攪亂局勢，于她百利而無一害。”

沈瑤華稍稍平複了心情，低眸道：“你說的有道理。”

身為異邦使臣，赫連音絕無可能在這次圍獵中取得第一，這是衆所周知的事。既然如此，出手幫上太子一把，令景文帝對太子另眼相看，亦無不可。

她的野心赫連音全然知曉，雖然作為一個謀逆悖亂的公主，赫連音就算說了也只會被認為是以己度人，但有這麽個危險的對手立于卧榻之側，着實令人寝食難安。

沈瑤華心緒大亂，捏緊了缰繩。

蕭如晦看出她面色不佳，安撫道：“別怕，赫連音在京城待不了多久。等她一走，我會設法将京城中的探子一一揪出來，不讓北荒計謀得逞。”

沈瑤華的眉頭卻沒有半分松動，只問：“那當下呢？”

“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我殺一雙。”

蕭如晦認真地凝着她，道：“如果有人要害你，那就先從我屍體上踏過去。”

沈瑤華一怔，擡眸看向他的眼睛。

那雙眼瞳被日光映成近乎透明的琥珀色，仍帶着未脫去的少年氣，神情卻偏又如此專注堅決，讓人情不自禁想要去相信他的話。

夕陽斜照，周遭一切事物都被鍍上了琥珀般的光彩，在這金色的琥珀世界裏，連空氣也被凝成實質，停滞着不再流動。

撲通，撲通。

沈瑤華忽然覺得口乾舌燥，急忙躲開他的目光，從手邊取了水壺，拔開塞子放到唇邊。

然而甫一沾唇，适才蕭如晦抹去臉上水滴的記憶再次回歸，沈瑤華立即住手，悻悻地把水壺放下。

蕭如晦在旁撐着下巴看她，笑問道：“怎麽不喝？”

沈瑤華面無表情道：“我一點都不渴。”

“哦，原來是不渴。”蕭如晦意味深長地重複了一遍，“但我渴了，能給我喝一口嗎？”

“……”

沈瑤華暗惱自己又想歪了，把水壺丢給他，梗着脖子道：“獵物夠了，我要回去了。”

蕭如晦哈哈笑着，仰頭灌了口水，調轉馬頭道：“我和你一起回去。”

“用不着。”沈瑤華別開頭，“除非你想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們的關系，你不想避嫌，我可還是要臉的。”

蕭如晦抿了抿唇，似乎因她這句話而顯出一點失望，卻又很快收回去。

他放慢了速度，嘆口氣道：“好吧。你走得快些，日頭已經落了。”

沈瑤華沒再應答他，只點一點頭，表示自己聽見了。

她将長弓背在身後，馬鞭一抽，像簇紅色的箭羽一般，極快地飛出了蕭如晦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