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章(2/2)
景文帝如夢初醒,重新擺出一副笑容,和藹地示意他下去。
見蕭如晦懂她所指之意,沈瑤華捂着腰一屁股坐在旁邊的矮凳上,撒嬌道:“父皇,阿昭今日可是站了一上午,如今腰都要痛折了。既然蕭将軍的要事奏完了,那阿昭能不能先出去逛逛?”
她這樣撒嬌賣癡最是正常,景文帝樂于看她沒耐心的模樣,呵呵笑着,擺手讓她一起下去。
沈瑤華得令,餘光瞥見蕭如晦已走遠,步伐便加急幾分,快步趕着離開了禦書房。
随着蕭如晦所行過的路徑,人煙亦漸漸稀少。
遠遠望見宮內的桃花樹下有人背對她立着,沈瑤華放慢了腳步,準備過去吓他一跳。
但還未靠近,蕭如晦已轉過臉,朝她擡眸笑起來。
“來得這麽快?”
“我特意向父皇告了假出來的,自然來得快。”
沈瑤華語調輕松地背着光走近他,在他眼前擺手晃了晃。
但蕭如晦一望她便再無聲息,驟然怔住了身形。
少年人若漆黑的石像般一動不動,一雙眼睛只停在她發上一處,任沈瑤華如何走近,仍只是這般望着她。
“怎麽,傻啦?”
沈瑤華心中生疑,又在他眼前晃了一下:“真的傻了?”
被她這麽一喚,蕭如晦神思回籠,重新看向她。
方才在禦書房中,因有陛下在旁,他須謹守禮節,便不曾多留意沈瑤華身上衣飾,只略略打過照面而已。
但現在她就站在距他不遠處,偏着頭同他目光相接。
他慢慢将視線上移,一寸寸掃過她近在眼前的面龐。
眼前的少女一襲粉白衣衫,比那日賞花宴上還要更加靈動天然,此刻站在花下,竟似畫中的桃花仙一般,讓人難有半刻移開視線。
她想必也知道自己今日這身打扮好看極了,哪怕背光而立,仍舊驕矜地揚起頭,比身後日光還要耀眼許多。
于是他看見她的發上,有什麽東西随着光芒閃爍,忽明忽暗。
蕭如晦的視線忽然停住了。
他好像見過她發上的東西。
那是一支桃花簪。
他忍不住靠近她幾步,想要看清楚她發上的那支簪子。
沈瑤華被他突然的靠近吓了一跳,退後道:“做什麽?”
“你……”
蕭如晦聽見自己勉強發出一絲聲音。
“你頭上那支簪子,好像很眼熟。”
“很眼熟?”
沈瑤華一愣,想起自己今日的确是戴了那支親手所制的桃花簪。
蕭如晦這幾日找不見人,怕就是在為她制一模一樣的簪子。
她的面上浮現出一絲慚愧:“忘了同你說了。趙娘子聽聞那支簪子遺失,便送來了一支一模一樣的。我還想讓你別再去找趙娘子了呢,誰知這幾日尋不到你,所以就……”
餘下的話如耳邊風掠過,蕭如晦全未聽進去。
他牢牢盯着沈瑤華發上那顆顯眼至極,與賞花宴那日一模一樣的珍珠,問:
“簪子上那顆珍珠,也是趙娘子送來的?”
沈瑤華沒想到他會問這個,擡手去摸自己的頭發。
“是……是吧?”
她的神情含了幾分不自然,“這個珍珠,有什麽特別嗎?”
——當然有。
蕭如晦在心裏無聲地回答她。
今日清晨他去一夢堂,從绛珠口中所知那顆珠子是趙娘子的珍藏,還聽她刻意強調,哪怕是昭華公主親自來求,怕也是求不到的。
但那顆昭華公主都求不到的珍寶,此刻就戴在昭華公主本人的頭上。
而且做工細巧,一眼便知絕非短短幾日之功,是許久之前便已做成了這支簪子。
那為何绛珠又告訴他,這珠子是趙娘子的珍藏,由趙娘子本人收着?
蕭如晦喉頭發堵,只覺周身泛起一陣煩躁不安的熱意,想要現在就沖去酒肆,去抓住人質問個清楚。
他靠在樹上,重新打量起沈瑤華。
桃花枝的罅隙之間,正午日光傾瀉而下。
面前的少女籠在一層潔白的霧氣中,身形影影綽綽,恍惚之間,竟讓人覺得與趙娘子別無二致。
蕭如晦忽然有些想笑。
她應該的确是很喜歡這支簪子,否則今日不會這般張揚地戴在頭上,甚至戴着入禦書房侍奉筆墨。
可既然戴了,為何不曾記得他在費盡辛苦替她尋一支一樣的,徒勞白費他的心意,是在耍他玩麽?
這麽耍他,很好玩麽?
怒氣漸漸凝成實質,蕭如晦深吸一口氣,将頭低下來。
沈瑤華也知道自己做得有些欠妥,見他是生氣了,忙道:“我也是尋不到你嘛……你這幾日都不來見我,是在忙着給我找簪子嗎?”
蕭如晦冷笑出聲,別過頭不看她。
不僅是在給她找簪子,還親手畫了一張圖,專程找了匠人用庫中最好的珠寶,又去了一趟一夢堂,只為能讓她展顏一笑。
結果費了這番心思,她卻根本不需要他的簪子。
就像她不需要他一樣。
還騙他。
他忍着怒氣,緩慢地擡起頭,去看沈瑤華含了歉意的眼睛。
四目相對,女孩子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垂着眼尾,極可憐地望着他。
風吹過湖畔,分明掀不起水波,他卻聽見浪起的聲音。
像是冰涼湖水澆入灼熱的油鍋,濺得整顆心生出酸麻的痛意,極喧雜的心跳聲亦在同時炸開,沖入他的耳膜。
蕭如晦很沒出息地動搖了一瞬。
——她戴那支簪子,真的好漂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