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2/2)
意識尚在模糊之際,沈瑤華迷迷糊糊地想,原來死後是這樣的啊。
常聽人說,死後身入黃泉,會見着牛頭馬面,孟婆閻王,還該喝孟婆湯才是。然而此地這般溫暖舒适,錦被軟枕,月影紗簾,還——
沈瑤華瞬間清醒過來。
月影紗昂貴至極,因着極其稀有,便是在宮裏也找不出幾匹。當年她未出降時曾以月影紗為簾,後來出宮成親,便再沒用過此物了。
可如今,光影柔和地滲入紗簾之中,宛如月色。
簾外人似乎聽見了沈瑤華的動靜,擡手将紗簾拉開。故夢俯身将她扶起,關切道:“殿下怎麽了?”
沈瑤華确認了一遍自己的雙眼,才不敢置信地緩緩坐了起來。
眼前人是故夢沒錯,但故夢當年曾為了護她容貌被毀,從此皆以帷帽覆面。而立在此處的故夢容顏完好,全然瞧不出受過傷的模樣。
沈瑤華的視線不自覺落在後頭,待真正看清楚了此地的布局,沈瑤華險些跳起來。
昭華殿!
沈瑤華的封號便是昭華,昭華殿更是由父皇親自下令建造,獨為沈瑤華一人居住。她已有數年不曾回到此地,緣何——
沈瑤華不加遲疑地推開被子站起身來,憑着記憶奔至銅鏡之前。
故夢吃了一驚,起身想要扶她。主仆二人一同停在銅鏡前,沈瑤華望着鏡中人影,驟然呆住了。
鏡中的女子面若芙蓉,螓首蛾眉,生了雙極美的杏眼,卻帶着些驕矜的神色。額間一枚紅色花钿格外顯眼,沈瑤華擡手去碰,不覺有些吃驚。
這花钿形如一朵草草繪成的梅花,沈瑤華湊近去看,竟覺像是一滴濺落在額上的鮮血。她試着想要擦掉花钿,然而花钿卻頑固極了,任憑她如何嘗試,仍只是牢牢地長在沈瑤華的額間。
故夢也注意到了這花钿,笑道:“這花钿形狀特殊,倒很适合殿下呢。”
沈瑤華卻沒心情聽故夢說話,她轉過頭,嚴肅道:“現下是什麽年份?”
故夢不知沈瑤華的意思,但沈瑤華看起來太過認真,她只得正了身形,應道:“熙寧二十三年。”
熙寧二十三年。
沈瑤華又擡眸望向鏡中的自己,愣了許久,忽而展顏笑起來。
她說不清這是苦笑亦或是什麽,只覺眼前一切皆無比荒誕,直至故夢擔心地去扶她,沈瑤華對上故夢的視線,才覺出一種難以言表的慶幸。
熙寧二十三年,這一年,沈瑤華十六歲。
也是在這一年的冬末,昭華公主自請下降,嫁給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商賈之子。
她曾以為顧容與是她尋覓許久的良人,可後來沈瑤華沉疴難起,卧于榻上等死之時,也是顧容與立在榻前,諷刺地望着她笑。
他道:“忘了告訴殿下,其實殿下根本沒有什麽舊疾,之所以病重至此,不過是因為我親手為殿下調制了一副毒藥而已。”
前塵大夢,宛如隔世。
上天竟真的聽見了沈瑤華的哀求,讓她重活了一世。
殿中燃着陛下親賜的龍涎香,經炭火一烤,将沈瑤華的思緒喚回了現實。
窗外雪光明麗,沈瑤華仰起頭看向殿外,恍惚看見柳絮因風而起,雪色與豔紅落梅相映,醒目至極。
沈瑤華立刻意識到什麽,又問:“現下是幾月?”
故夢這下真的擔心起了沈瑤華,她将沈瑤華扶着站起來,道:“冬月十九。殿下怎麽問這個?”
雙腿在銅鏡前跪得麻木,沈瑤華方才心中的那點慶幸全被沖散,終于冷靜下來。
前世她被顧容與迷惑了心智,并不曾細想此中關竅。但如今她以局外人視角着眼去看,才看出許多不對勁來。
早在她自請下嫁前幾月,京城便已漫天流言,句句指向沈瑤華。那些流言說得繪聲繪色,其中意思,無非是昭華公主與商賈之子顧容與情投意合,私定終身,倒像有人親眼看見一般,傳得有鼻子有眼。
當日她對顧容與情根深種,未曾在乎外頭流言,只一心想着要嫁給顧容與。可現在想來,沈瑤華身為公主,是何人敢這般妄議皇室,又是何人能将內情說得這般詳細?
窗戶仍緊緊閉着,沈瑤華卻似被冷風吹醒,兀自打了個寒顫。
當真是千般防備,萬般算計。
父皇雖疼愛她,但皇室名節為重,按如今流言愈演愈烈之勢,極有可能将她再次嫁給顧容與。況且前世後來種種,足可見顧容與身份非比尋常,便是沒有這所謂傳言,父皇恐怕也早生了命沈瑤華下嫁之意。
她怕是躲不掉這門親事了。
思及此處,沈瑤華略一定神,問:“父皇何時下朝?”
她今日問題皆奇怪得很,故夢一頭霧水,老實道:“陛下卯時初便至立政殿,如今已至辰時,想來快下朝了。”
沈瑤華安靜聽完故夢所言,點頭道:“幫我上妝,我要去宣政殿見父皇。”
“殿下要去見陛下?”故夢一驚,“可陛下……”
“我知道。”沈瑤華打斷她的話,“你只管幫我梳妝便是了。”
故夢不敢違命,低頭喚了侍女過來,淨手為沈瑤華上妝更衣。
宮人皆知,昭華公主最喜華美衣衫,金銀首飾,若當日衣着不合心意,則必定整日面色不虞。因此底下侍女不敢怠慢,替她呈了新做的衣服過來,恭恭敬敬地請公主擇選。
沈瑤華撐着頭看宮人呈上來的衣衫,不由露出些懷念的笑意。
前世出降之後,顧容與多次勸她儉省衣料,她便不曾再用心做過衣衫,穿的也多是舊日的款式。後來父皇過世,兄長與她關系不睦,昭華公主府冷落下來,如今想想,竟已有數年未曾好好打扮過了。
好在那都是前塵舊事,如今的沈瑤華十六歲,正是喜好華衣美飾的年紀。
她伸出手,輕輕點在那件朱紅色織金襦裙上。
“我要……這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