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部（一）（2/2）
參觀進行到第四層的時候，引導員帶他們穿過一道較窄的通道。
通道兩側牆壁的材料偏暗，像是用某種低反射率的金屬壓制而成的，表面有細密的紋理。
安妮利亞走在前面幾步，五良由跟在後面，陶仄葵走在中間。
轉過一道彎的時候，她看見了那個人。
穿白色制服，站在通道盡頭的設備面板前，側着身，像是正在查看面板上的數據。
他的目光沒有向她這邊投來，但陶仄葵在看見他的那一瞬間停下了腳步。
不是因為認出他，是因為她身體停下來的速度比她的意識先發生，像是一道被觸發的位置感應，而她的視線還沒有來得及處理他的五官細節。
五良由在她身後也停下了，他順着她的視線方向看過去，看見那道穿白色制服的身影，她沒有說話。
她站在那裏，像是一道正在确認該不該向前移動的邊界線。
安妮利亞已經走過了拐角，沒有注意到後面的停頓。
陶仄葵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了。
那個穿白色制服的人始終沒有擡頭。
他的姿勢沒有變，也沒有轉動目光，像是在等一道已經确認過位置的信號燈切換狀态。
陶仄葵重新跟上前方的隊伍時，她的步伐已經恢複如常。
她走過那道人影身邊的時候，兩人的距離不遠，差不多能夠看清對方領口的壓邊材質。
她沒有側目，繼續走，穿過那道光幕，進入下一段走廊。
在穿過去的一瞬間，她的腳步微微偏了一下，像是一道不太确定的記憶片段撞上了一道沒有完全對齊的紋路。
然後她繼續走了，沒有停。
但她感覺到了一種她說不清楚的東西，像是有什麽正在她的視界邊緣緩慢移動，始終沒有進入視野的中心。
她往前走了一段，穿過第三道光幕時，所有聲音忽然從她耳邊抽離了，像是被一層看不見的殼隔絕在外。
然後她聽見了一個聲音。
那道聲音直接出現在她頭骨內側，沒有經過聽覺通道：“希望我們再不要相遇。”
沒有語調起伏，像是一段已經被确認過、正在被播放出來的內容，像是一條被提前寫入的代碼指令，用極其平穩的速率播放完畢，然後徹底停住了。
通道內的聲音重新回來了，像是那道殼被撤走，引導員的腳步聲、通道深處隐約的設備低頻震動、安妮利亞走在前面的步伐，這些聲音重新湧回到她的耳朵裏。她站在原地，像是正在确認剛才那段時間是否真實發生過。
她的步伐停頓了一拍，又恢複了，繼續跟在隊伍後面。
她沒有轉頭往回看。
在她身後的通道盡頭，那道穿白色制服的人影已經不在原位了。
設備面板上亮着正在運行的指示燈，燈光的顏色沒有任何變化，像是從沒有人站在那裏過。
陶仄葵走到通道盡頭，光幕在她身後合攏，像是這道流程已經完成了。
參觀進行到第四層中段的時候，引導員正在介紹頭頂那組多層掃描裝置的用途。陶仄葵站在隊伍靠後的位置，那幾句話在她耳邊經過，像是水流從石頭表面滑過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她沒有繼續聽。
她等引導員說完一段話的間隙，開口說：“衛生間在哪邊？”
引導員側頭看了她一眼，指了一下通道盡頭的方向：“直走到底左拐，感應門進去就是。”
陶仄葵點了點頭，轉身往那個方向走。她走過通道時經過了那面玻璃牆，裏面已經沒有人了。
設備終端還在運行，面板上的數據流穩定如常。
左轉之後是一段比主通道窄一些的走廊。
走廊兩側沒有标識，牆面色調偏冷。
她走到那扇感應門前，但感應門沒有自動打開。
她站在那兒，察覺到門側有一道極細的縫，像是剛被合上不久的。
門縫裏沒有透出光，像是門內側的燈已經關上了。
她擡手碰了一下門側的邊框，指尖觸及的瞬間，門內側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鎖舌歸位的聲響，然後那道門向內滑開了。
室內光線很暗。
不是全黑，是亮度被刻意壓低了一層，只剩下設備面板上幾道待機指示燈的低亮度冷光在空氣中鋪開。
那道穿白色制服的人影站在房間另一側，背對着門，正彎腰把一段線纜插回接口。
他沒有轉身，像是已經知道有人會進來，也像是知道進來的人是誰。
他直起身的動作很自然，然後他轉過身來。
陶仄葵在門口看見了他的臉。
光線很暗，但她看清了，他的五官和她記憶裏的宇文流有一部分重疊，但不是全部。
他的右眼是正常的深褐色，左眼的顏色卻不對，是一種偏冷調的藍色，像是一層被疊加在原有結構上的附加層。
那道藍色很穩定，瞳孔的聚焦方式和右眼完全一致，像是經過精密校準的替換件，在那道藍色虹膜的邊緣，有一道極細的金屬光澤正在反光。
他的臉上有幾道淺痕，從顴骨外側延伸到下颌線附近，像是被某種細刃切過，愈合後形成的舊路，沒有完全撫平。
他像是一個已經很久沒有做過完整表情的人。
陶仄葵站在原地，沒有往前走，也沒有後退。
她看着他的臉，像是一道正在被重新識別的舊數據正在緩慢地與當前成像疊合，又像是什麽東西卡在了那裏。
他站在那裏，沒有開口，也沒有移開目光，視線落在她肩側的位置。
陶仄葵站了一會兒，然後她先開口了：“借過一下。”
他側過身，讓出了通往門側的通道。
她從他身側走過去，經過洗手臺，伸手碰了一下水龍頭。
水落下來，沖洗着她掌心的皮膚，她的目光沒有偏。
然後她關掉水龍頭，甩了一下手上的水，轉身走出門。
門在她身後合攏了。
那層合攏的聲響很輕，像是已經被反複确認過很多次了。
“真奇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