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染(九)(2/2)
雷母站在大殿入口處,沒有說話。
她看着小七郎腳踝處那道正在緩慢成形的暗色光層,那層光沿着他的皮膚表面向上延伸,像是正在緩慢地嵌入他體內的紋路。
她看着那道光的邊緣,确認它沒有越過她認為安全的界線。但她沒有開口。
那道暗色光層在膝彎處停住了,然後開始向內收縮。
不是收緊,是向內擠壓。
像是有什麽東西正在從他體內被緩慢地向外牽引,沿着那道暗色光層的路徑,一層一層地剝離。
小七郎的下颌線微微繃緊了一下。他站在那裏,沒有動,沒有出聲,只是握着他垂在身側的那只手的手指,正在緩慢地收攏。
雷母看着他。
那道暗色光層正在緩慢地向上移動,像是正在從他體內把某件東西向外拖拽。
他的肩胛處浮現出一道極細的金色紋路,沿着脊柱的方向延伸,在觸及後頸時停住了。
那層光在他後頸處停留了一段時間,像是正在完成某段确認,然後才沿着肩胛邊緣緩慢褪去。
他的呼吸沒有亂。
他的站姿也沒有偏。
但雷母看見了他垂在身側的那只手,在他肩胛處那道金色紋路浮現的時候,那只手的指節正在緩慢地收緊,然後又松開了,像是在配合那道正在通過他體內的力量調整自己的節奏。
他始終沒有發出聲音。
那道金色紋路在他後頸處停留的時間比前一次更長。
他的肩胛處浮現出一道新的裂紋,比之前那些更細,但更深,像是正在緩慢地剝離某件已經嵌入了很長時間的東西。
那道光在裂紋邊緣停留了一段時間,然後開始向四周擴散,沿着肩胛骨的輪廓形成一道完整的弧形,像是在完成一次徹底的清除。
雷母站在大殿入口處,看着那道新裂紋在他肩胛上成形。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肩上,那道裂紋比前兩次更深,邊緣的淡金色更濃,像是正在從他體內剝離某件已經嵌入很久的東西。
他沒有偏頭,沒有側肩,只是像一棵正在被緩慢剝去樹皮的樹。
那道暗色光層在他體內完成最後一段剝離後,開始緩慢地回縮,沿着他的足底退回地面,像是一層正在被收回體內的舊殼。
他的肩胛處的裂紋邊緣開始合攏,合攏的速度不快,但邊緣已經沒有再繼續向外擴展的跡象了。
天帝看着那道正在消退的光層,确認那道裂紋已經閉合。
他看了片刻,确認那道裂紋正在收攏,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他的站姿上,他站得很直,像是那道痕只是剛剛落上去的、還沒有完全冷卻的舊路。
“他走完了,你可以帶他走了。”
雷母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動,她看着小七郎的背影,他的肩胛處那道新形成的裂痕正在緩慢地合攏,邊緣還殘留着一層正在變淡的金色光澤。
他像是感覺到了她的目光,微微側過頭,對她說了一句話:“可以走了,師父。”
雷母沒有回答。她轉身朝殿門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子比她進來時稍微慢了一些,像是在确認那道痕跡确實正在合攏。
小七郎跟在她身後,跨過門檻的時候沒有停頓。
門在他們身後合攏了,合攏的聲響比平時更重一些,像是有什麽東西正在那道門縫被壓緊的過程中被固定在了原位。
他肩胛上那道正在合攏的裂紋忽然停住了。
停住之後,邊緣的金色紋路重新亮起,從裂紋內部向外擴散,沿着他的脊柱向上蔓延,直抵後頸。
他走在雷母身後,距離她大概三步,那道金色紋路蔓延的速度太快,他沒有來得及停下腳步。
他的視野在一瞬間被切碎了。
所有畫面在同一時刻湧上來,像是無數道被折疊了很久的紙頁在同一秒被同時展開。
他停住了。
雷母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來。她轉過身,看見他站在那裏,整個人像是被什麽力量從內部釘在了原地。
他肩胛處的金色紋路已經完全亮起,沿着脊柱延伸到後頸根部,在顱底處收束成一道極細的光點,像是在完成最後一段定位。
他的呼吸變了。
沒有變快,是變淺了,像是正在重新學習如何呼吸。
他站在那裏,後頸處的光點正在緩慢地褪去,像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那層金色紋路從肩胛邊緣開始向內收攏,回到了裂紋內部,然後裂紋開始合攏,合攏的速度比剛才快了很多,像是體內的某件東西正在重新落位。
他緩緩擡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指尖有一層薄薄的金光正在褪去,像是一段正在被覆蓋的舊痕,又像是另一段正在浮起的影像正在逐漸清晰。
過了很久,他放下手,看向雷母:“……我想起來了。”
她看着他。
他站在那裏,看起來像是剛剛确認完自己的位置,又像是在重新适應自己身處的環境。
他開口,聲音不高:“我都想起來了。”
他站在原地,像是在等待某種确認,又像是在等待體內的那些記憶碎片完成最終的落位和歸位。
雷母看着他,沒有上前,也沒有開口催促。
風從殿外的方向吹過來,帶動他衣擺邊緣的一點細灰,那道細灰在風中被吹散了,像是什麽東西正在從更遠的地方被收攏回來。
小七郎的記憶就這樣恢複了。
這都是亢遲對他的彌補,是他斷了小七郎的記憶,那段他永生永世不會忘記的記憶,可是在現在看卻那麽的渺小。
所有人都沒有忘記,所有人都在配合小七郎演戲,沒有人提起過往。
暮璇在城隍廟門口找到了陶仄葵,陶仄葵正擔心的在地上用樹枝畫畫。
“韭衣,你說小七郎走了這一整天了,怎麽還不回來。”陶仄葵心裏很不安。
“诶,你是?”韭衣剛要回答,擡頭便看見了暮璇。
暮璇向陶仄葵打了招呼,陶仄葵眼睛一亮,向暮璇打着招呼:“暮璇,你來啦。”
“我來是奉小七郎大人之命的,大人今天……滅了狐族,屠了青丘。”
陶仄葵吓得連忙站起來,臉色瞬間沒了顏色,她聲音有些顫抖道:“什麽?!小七郎人呢?”
“大人他,被天帝壓到了天庭,不過雷母娘娘出面,他很快就會回來,雷母娘娘的意思是,讓他在娘娘那裏修養,你先好好上學吧。”
陶仄葵擔心至極:“怎麽就一個人去了?”
暮璇坐在陶仄葵身邊道:“小七郎大人有一種魔力,讓所有遇見他的女人都會愛上他,剛開始我不理解,後來我發現,他的魅力在于他擁有其他人都沒有的力量。”
陶仄葵抱着腿,看着她道:“你也覺得他很迷人,對吧?”
“不,我只是覺得……”暮璇陷入了深深的回憶,陶仄葵知道,她一定是想到了端迎。
所以陶仄葵沒有說話,只是摟住了暮璇,靠在她肩上。
“強者的一生,總是一波三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