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女生小说 > 神祈與沉淪 > 血染(八)

血染(八)(2/2)

目录

他跨過門檻。那道門縫在他進入後沒有合攏,只是維持着原來的寬度,像是開着的這件事本身已經不需要再被确認了。

大殿兩側的柱子上盤踞着舊年的火痕,那些燒痕層層疊疊,深淺不一,像是每一場火災都在石柱上留下了一層新的紋路。

他走過那些石柱,走過那些火痕中間那道清晰的新路。

狐王坐在大殿盡頭的王座上,那道光是從他身後滲出來的。

整座大殿的光源在他身後,像是他坐在一個正在燃燒的幕布前面,他穿着的還是那件舊袍,袍角壓在了王座邊緣,像是一直沒有起身過。

“你來得比我預想中晚了一些。”

小七郎在大殿中央停住,腳下的火光滲入地面,他腳下的石磚縫隙中出現了一道清晰的裂痕,從大殿中央一直延伸到王座下方,在狐王腳前三寸處停住,沒有越過那道界線。

“你就是這樣放任我殺了你的好兒子們?你可真是個好父親啊。”

那道裂痕淺而直,像是剛剛生成的,像是他走進來的時候就已經在劃了。

“我不是來跟你談的。”

“你母親來的時候也說過這句話。”狐王的聲音不高,像是一段已經被翻過很多次的記錄,“她走進來的時候,也是站在你現在這個位置。”

“她來的時候是來談的。”小七郎說,“我來的時候,不是。”

他擡手,整座大殿的火光在那一瞬間都偏了一下方向,像是所有火焰都朝他的方向重新校準了位置。

大殿兩側石柱上的舊火痕在同一時刻亮起,那些陳年的燒痕像是被什麽重新點燃了。

整座大殿被一層持續的光籠罩着,他站在那層光的中心,那些偏轉的火光照在他的輪廓上,像是正在重新确認他的存在。

狐王坐在王座上,身後的光層在他話音落下時微微顫動了一下。

他朝大殿盡頭邁了一步,他腳下的裂痕沒有延伸,保持着原來的長度,而那道裂痕正在向大殿盡頭延伸。

他沒有再往前走,他停下,站着,等那道從地面滲入的溫度自己找到該去的位置。

“你封不住我。”他說完這句話,大殿裏的光沒有晃動,因為狐王擡了擡手——不是反擊,只是放在扶手上,像是要把自己坐着的那個位置再确定一遍。

那一瞬間,整座大殿的火光劇烈地抖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麽東西正從另一個方向重新校準自己的重力。

他掌下那道正在蔓延的裂紋在觸及狐王腳邊之前,被一道看不見的屏障截斷了。那道裂紋在那道屏障前停住,沒有越過,也沒有退回。

只是停在那裏,兩股力量在石磚內部相遇,互相擠壓,像是一層極薄的冰面正在承受兩側同時施加的壓力。

“你的力量……真的好熟悉啊。”狐王很忌憚這個力量,所以他不惜兒子有死有殘,也要親自對抗這個力量來維持他的地位。

小七郎低頭看了一眼那道被截斷的裂紋。

然後又擡眼看向狐王,目光比剛才深了一些,像是一道正在确認對方邊界、确認對方狀态的目光。

“你一直能擋。”

“我一直能。”狐王說,聲音不高,“你母親來的時候,我也能擋,我沒有擋,是因為我選了不擋。”他坐在王座上,手還搭在扶手上,“你走到這裏,是因為我讓你走到這裏。那道火是你點的,但你能點燃它,是因為我一直在等你用,我把那條路留着,沒有封死。”

小七郎站在那裏,看着狐王。

他沒有動,他腳下的火光在那句話落定時微微偏了一下。

整座大殿的光沒有暗下去,只是變得比剛才更沉了一些。

他站在那裏,像是在重新評估某件他原本以為已經确定的事,然後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很輕,但大殿地面的磚縫中出現了一道極細的亮痕,從王座下方一直延伸到他腳邊,像是一道被從另一端推過來的光。

那道亮痕在他腳前三寸處停住了,像是也在等他決定是否要繼續。

他站在那裏,像是正在确認自己需要多少距離才能把這道界推回去。

而那道痕沒有退,也沒有進,只是停在那裏,像是靜止的水面維持着自己的位置。

那道痕停在原地。

小七郎按在地面的那只手掌還沒收回,整座大殿外忽然傳來極輕的震動——不是地震,是腳步聲,很整齊,像是有很多人正從多個方向同時向這邊靠攏。

他收回手,站起身,側過頭聽了片刻。

腳步聲在殿門外停住了,門外的光被數道陰影切割成碎片,像是有很多人正站在那裏,等着某一道命令。

“你在殿外留了人。”小七郎沒有轉頭看門,目光仍然落在狐王身上。

“不是留的。”狐王的聲音不高,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刻,“是一直在。”

大殿的門被推開了。

不是被一個人推開的,是被數只手同時從外側推開的,兩扇門同時向內側打開,門軸發出沉悶的聲響。

門外站着黑壓壓的一片人影,不是雜亂排列的,是整齊站成幾排,盔甲在火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那些人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裏,把大殿出口封住。

小七郎站在大殿中央,被那層光圍住,被困在某一側,身後是整片正在亮起的火痕,身前是那片黑色人影。

他回頭看了一眼,目光從那些人身上掃過,又轉回來,落回狐王身上。“這就是你的後手?”

“不是後手。”狐王說,“是一直在用的前手,你母親進來的時候,站在大殿裏的不止她一個人,站在門外的人,一直沒變過。”

小七郎有些沒有耐心了,他知道狐王一直提母親是為了讓小七郎分心。

小七郎轉回身,看着那片人牆。火光沿着地面向殿門外擴展,在觸及最前排的人影腳前時,一道暗色的光牆從地面升起,在他的火痕和那片人影之間豎起了一道屏障。

那道屏障沒有實體,但火光在觸及它時停了下來,整座大殿中響起一聲極低沉、像是被壓扁的嗡鳴。

小七郎沒有停步,他朝那片屏障走去,在距屏障還剩三步時停下來,他把手按在那道屏障上,與那道屏障接觸的瞬間,整座大殿地面上的火痕在同一時刻重新亮起。

那些火痕從他腳底向兩側蔓延,沿着大殿的牆壁向上爬升,在穹頂上合攏成一張正在緩緩收攏的網。

那層屏障在他掌下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裂紋從掌心接觸點向外擴散,速度不快,但正在緩慢而穩定地移動。

狐王坐在王座上,看着那道正在開裂的屏障,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确認那道屏障還能撐多久。

他看向門外那片人牆,那些人影站在門外的光裏,沒有動,沒有後退,像是在等着某件已經确認過的事發生。

小七郎收回手。

屏障上的裂紋沒有因為他的松手而合攏,那些裂紋依然分布在那層光面上,像是在維持它最後的形态。

狐王坐在王座上,像是已經看見了結局,卻仍然沒有動。

他身後的光層在震動,邊緣浮現出細密裂紋,像是一層正在從內部被推開的殼。

他沒有站起來,也沒有後退,只是坐在那裏。“你等了這麽久。”

“我一直在等。”小七郎說,“不是等你死,是等我自己不再猶豫。”

“那你現在猶豫嗎?”

“不。”

他從地面升起,不是躍起,是那朵蓮從他體內向外展開,蓮瓣從尾尖開始綻放,一層一層向外翻卷,每一瓣邊緣都泛着細密的金色紋路,像是有什麽東西正在它們內部流動。

“九……九穹蓮法……”狐王瞬間站起身,眼神裏充滿着恐懼。

整座大殿的光在那一瞬間被那朵蓮壓了下去,所有的燭火在同一時刻熄滅,只剩下那朵蓮在緩緩旋轉,将整座大殿浸入一層極淡的金色光暈。

這是狐王今晚第一次站起來,也是他留在那個位置上的最後一次站立。

他的手掌張開又合攏,像是正在确認自己的界限。

他也用了全力,但那朵蓮正在他面前穩定地旋轉,像是一個已經完成校準的核心。

他站在那朵蓮的光暈裏,整個人像是一道正在被緩慢蝕刻的舊痕。

小七郎站在那朵蓮的中心,沒有動。

他的手按在那層正在向外擴展的金色邊緣上,像是一個正在用自己重量維持平衡的人。

狐王站在那層光暈的邊緣,低頭看着自己腳下的地面開始碎裂。

他擡起眼,看向小七郎,像是正在确認什麽。

他沒有再說話,像是已經不打算再多說什麽了,今晚……他必死無疑。

他那一刻一直在後悔,後悔沒有早一點殺了他。

十尾赤火狐,他根本想不到他這局該怎麽輸。

那朵蓮在他站立的那個位置完全展開,金色的弧光将整座大殿淹沒,像是一個正在緩慢合攏的、被重新封存的坐标。

光從大殿內部向外擴散,然後化作細碎的金色光點散去。

那朵蓮合攏了。

整座大殿被一層極細的金色餘燼覆蓋着,像是被一場無聲的雪均勻地鋪過。

小七郎站在大殿門口,跨過門檻。

他走出去的時候,青丘的山道在他身後逐段暗下去,像是有一道正在緩慢收攏的邊界線正在順着他的腳步合攏。

他走過之處,整座山正在一層一層地向內收回自己。

在他邁出山門的那一刻,身後那片已經沉寂的山脈終于停止了一切聲響,仿佛所有的聲音都被收回了最深處,再也不會響起。

而那道山門在确認了最後的路徑之後,終于完成了閉合。

他站在門外的路上,月光照在他身上,沒有任何聲音跟着他出來。

他身後那座山正安靜地立在夜色中,像是一幅正在緩慢顯影的底片,将所有的光影收進了自己體內,封存起來,不再向外釋放。

就這樣,讓青丘所有的妖,全部都死于最美的蓮花之中,那些好的,壞的,小七郎一個都不在乎了,他被恨沖昏了頭腦,他只感到複仇成功的快樂。

而株棘呢?他沒有忘記他,這個利益至上的哥哥回到青丘,發現無人生還,他會是什麽感受呢?

會不會覺得這一輩子看中的利益,在絕對力量前,根本不值一提。

他的雙手沒有沾血,此刻渾身卻萦繞着煞氣。

他只感覺這種瘋狂讓他很爽很爽。

“大膽狐妖小七郎,屠殺同族,慘絕人寰,毫無善性,罪不容誅。”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