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染(五)(2/2)
她撐着手臂坐起來,望向那片已經空無一物的地方。
小七郎剛才站着的位置,什麽都沒有了。
申丘剛才靠着的那面石壁,整面已經崩碎成一片粉末。
兩股力量交彙的地方,只剩下一個向下凹陷的、邊緣呈放射狀的淺坑,像是一道巨大的掌印烙進了地面。
空中還飄着細碎的光點,金色的、銀白的、暗青色的,在緩緩下沉,像是什麽人把最後一捧碎裂的星子灑在了這間石室裏。
灰塵還在往下落。
碎石還在滾。
那柄月祭刀變成了小刃,被她攥在掌心,刀身硌進皮肉裏,血順着指縫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在碎石上,被她自己的體溫捂得微溫,又在落地的瞬間就涼了。
她跪在那裏,低着頭,額頭抵着刀柄,肩膀在抖。
“這是怎麽回事?”
她聽見自己的呼吸在石壁上撞出回音,一深一淺,像一只受了傷的動物在廢墟裏尋找出口。
可她找不到出口。
她哪兒都找不到。
她環顧四周,根本不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直到發現的确身邊空無一人,只剩下飛舞的灰塵。
“小七郎——!”她喊出這一聲的時候,嗓子像是被撕開了。
她站在那裏,胸膛劇烈起伏着,像是剛被人從水裏撈上來,還在大口大口地喘氣。
她低下頭,看見自己攥着刀的手在抖。
刀身随着她的顫抖發出極細的嗡鳴聲,像是什麽東西正在從刀刃深處被喚醒。
“對不起……自從我跟你在一起之後你一直在受傷,你的傷痕還沒好下一個傷就來了……”她整個人都在抖。
像是忽然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又像是被填滿了什麽燒得正燙的東西。
她猛地蹲下來,手撐着地面,碎石硌進掌心裏,她感覺不到疼,只是還在抖。
“對不起,都怪我,對不起,如果沒有我,他們就不會抓住你的把柄,如果……”
她咬着牙,下颌繃得很緊,像是不讓自己再發出聲音,可那層咬合被什麽東西從裏面撞開了,她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燒過頭的炭,悶悶的,燙人的:
“你讓我保護好自己,可是為什麽你也要這樣保護我?誰來保護你?我怪我沒用,都怪我太弱保護不了你,這都是我的錯啊……我知道我錯了,你可以回來嗎?”
她吼完這一句,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猛地軟了下去。
她跌坐在地上,手還攥着那把刀,刀刃壓進地面,在地上劃出一道淺痕。
她沒有站起來,就那樣坐着,低着頭,肩膀在一下一下地抽動。
四周又開始落下碎石灰塵了,落在她肩上、發間、手背上,沒有聲音。
然後她想起來了,很突然的、像一道被閃電劈開的裂縫一樣的想起來。
第一次與伥鬼戰鬥的時候,她暈倒了,她躺在蓮池的大床上。
她模糊間看見他蹲在旁邊,他握着她滾燙的手,他的眉心有一道光在亮。
那道光是銀白色的,很細,像一根絲線從她掌心裏抽出來。
那時她還以為是自己燒糊塗了,可現在她跪在這片廢墟上,忽然什麽都明白了。
那不是妖力。
不是什麽封印的反噬。
那是他的神格。
他把自己最核心的那一塊、最根本的、作為妖的靈魂根基的東西分了一塊給她,封進了她的身體裏,讓她活過來。
她體內一直有他的東西在。
“可是我該怎麽做的才能把你的東西還給你?”
“不能就這樣消失,小七郎,我還沒有還你的人情……”
她忽然開始挖。
不是用刀,是用手指。
五指按在自己心口上方,像要按住什麽東西,然後将那道溫熱一點一點地從身體裏向外剝離。
那個過程疼得撕心裂肺,像是有人用手在體內一寸一寸地拆解她的經脈。
她咬緊牙關,額頭青筋暴起,可她沒停。
血從她的嘴角滲出,手指的骨節泛白,汗水順着臉頰滑落,滴在灰塵裏,暈開一小片深色。
“回來……”她說,聲音啞得像碎瓦片,“你給我回來……你把自己分成一塊一塊的,你連問都不問我一聲,你怎麽敢……”
她猛地用力,那道光被她拽出來了。銀白色的,細如發絲,卻亮得灼眼,像一根被從冰層中抽出來的絲線。
那道神格在她掌心裏微微跳動着,像是認得她,又像是在回應什麽。
她握着那道銀白色的光,手心被那溫度灼得發紅,卻沒有松開。
她把它按進那片空無一物的地面上。地面殘留着那道淺坑,邊緣還飄着幾縷金色的碎屑。
她把神格按進那些碎屑中央,掌心貼緊地面,整個人壓在上面,像是要把什麽東西按回土裏讓它重新長出來。
“回來……”她的聲音徹底撕裂了,“我用它換你回來……我不需要你的神格,我只需要你回來。”
那道銀白色的光滲入地面,像水滲進乾涸的土壤裏。
然後地底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有什麽東西正在深處緩緩蘇醒,像是冰層
碎石開始微微震顫。
那道淺坑中心,一粒極細的金色光點浮起來。
然後是第二粒,第三粒,像星子一顆一顆被點亮,從地面上升起,緩慢地聚攏,在半空中凝成一道模糊的輪廓。
那道輪廓正在一點一點地變實,從透明到半透明,從半透明到淺淺的金色,像是有一只手正在用光為他重新拼合骨架。
她看見那些金色光點彙成他的形狀,先是指尖,然後是手腕、小臂、肩膀,像是一幅正在被人一筆一筆描完的畫。
他的眉眼在金光中漸漸清晰,睫毛垂着,像只是睡過去了,他的嘴唇薄而蒼白,唇角帶着一點微微的、像是下一秒就要彎起來的弧度。
“小七郎……”
她跪在那裏,看着他一點點成形,看着他重新有了輪廓、有了顏色、有了實體。然後他睫毛動了。
先是一下極輕的震顫,像是被風吹了一下。
他緩緩睜開眼,那雙眼眸裏面還殘留着細碎的光點,像是剛從一個很深很長的夢中浮上來。
他看見她跪在他面前,滿臉是淚,嘴角帶血,發絲散亂,衣袍蹭破了好幾處,可她跪在那裏望着他,像是一個在廢墟裏等了很久的人,終于等到了門被推開的那一刻。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停住了。
他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像剛醒,帶着一點不确定:“……你的手出血了。”
陶仄葵猛地撲過去,額頭撞上他的肩窩,整個人抖得像篩糠。
他的手頓了一下,然後慢慢擡起來,動作很輕,像怕一用力她就會碎掉一樣,輕輕攏住了她的後腦。
“我回來了,”他說,“你別怕,我回來了。”他低頭把下巴擱在她發頂上,聲音悶悶的,又低又啞,像是剛咽了一口燒過的沙子,卻還是拼了命地把那些字一個一個地擠出來。
“……你那樣叫,我就算碎成了渣也得自己拼回來。”
陶仄葵在他懷裏哭着喊了一聲,像是把剛才堵在喉嚨裏的所有東西一口氣撕開了,聲音劈成了碎片卻再也沒有合攏過。
她攥着他後背的衣料,指節泛白,眼淚把他的衣襟浸濕了一大片,可他只是收緊了手臂,把她整個人圈進懷裏,像一座重新立起來的牆。
“你不能失去我的神格……你的身體會特別脆弱的。”小七郎細長的手指将她的碎發放在她的耳後。
“我只要你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