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十二)(2/2)
風穿過後院,卷起地上幾片枯葉,繞着石階打了個旋,又落下了。
陶仄葵手裏的茶碗微微傾斜,涼透的茶湯晃了晃,差點潑出來。
“啊?”
“你的魂魄輪回了許多世。”血荼的聲音依舊平淡,像是在複述一段早已寫好的經文,“每一世都有不同的名字、不同的身份、不同的命運,你以為是偶然穿進了她們的身體——不是偶然,你本就是她們。”
陶仄葵的指尖微微發抖:“啥?”
“對。”
“啊?都是我的前世?”
她想起諾福佳的偏執與溫柔,想起諾福怡的沉默與犧牲,想起端迎那間藥廬和曬在竹篩裏的藥草,她在那些身體裏住過,那些身體裏也住過她。
“我只猜到諾福怡可能是我的前世……不對不對不對,全都錯了,開始她們都是在一個時期啊?怎麽可能都是我的前世啊?”
“這就是謎底了……我才查到諾福佳開創了平行世界,所以導致時空混亂,你的前世都活在了一個時代。”
“還能這樣?”陶仄葵有點聽頭疼了,“我今天剛盤出來一些,你就直接告訴我真相了,真有你的。”
血荼點了點頭:“因為我也是今天才收到過去的我給我的信。”
陶仄葵甚至都沒有深究他的這句話。
“那我……”她的聲音有些啞,“我到底是誰?”
血荼看着她,目光裏有一種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柔軟。
“你誰都是,”她說,“也誰都不是,你只是你。”
暮色又深了一層,檐角的燈亮了一盞,昏黃的,在風裏輕輕晃。
陶仄葵沉默了很久,茶碗裏的涼茶終于不再晃了,水面平得像一面小小的鏡子。
“血荼,”她開口,“你知道我還會穿多少世嗎?”
血荼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陶仄葵擡起頭。
“每一世,你都會遇見他。”血荼的目光沉靜如山,“小七郎。”
“……每一世都遇見他?”
“每一世。”
陶仄葵低下頭,看着碗裏自己的倒影,覺得嘴角似乎彎了一下。“那他挺慘的,”她說,“每一世都要來找我。”
血荼沒有笑:“他每一世都找到了你。”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檐角的燈晃了晃,影子在地上拉長又縮短。
陶仄葵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落下來了——不是石頭,是一顆種子,輕輕地落進土裏,安靜地等着發芽。
她把涼透的茶潑在石階旁的泥土裏,站起來,和血荼平視。
“是啊,每一世我都愛上了他……我說呢,他怎麽這麽多人喜歡……原來都是我啊。”
血荼托着下巴望向遠方,輕聲道:“也包括這一世對吧?”
陶仄葵一愣,随後輕聲笑道:“不愧是神通廣大的荊山神啊。”
血荼沒有說話。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血荼微微颔首,他轉身走向院門,步子依舊沉穩,衣擺拂過石階,沒發出什麽聲響。
走到門口時,他停住,沒有回頭。
“陶仄葵。”
“嗯。”
“這一世,別再讓他等了。”
院門沒有合攏,暮光從門縫裏擠進來,落在地上,窄窄的一道金線。
陶仄葵站在石階上,看着那扇半開的門,很久沒有動。
她低頭攤開自己的手掌——空空的,什麽也沒有,可掌心是熱的,像是有人剛剛把什麽東西放了進去,又像是有什麽東西從她心裏長了出來。
“我不會再讓他等了。”
她的聲音很輕,消散在暮色裏。
“也不會再讓他一個人面對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