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七)(2/2)
“嘗嘗,”諾福佳把盤子放在桌上,“我新學的,第一次做,不知道好不好吃。”
陶仄葵拿起一塊,咬了一口,又甜的又軟糯的,帶着桂花的香氣。
“好吃嗎?”
“好吃!”
諾福佳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那就好。”她在床邊坐下,“怡兒,今天早上……姐姐說的話,你別往心裏去。”
陶仄葵看着她。
“姐姐有時候說話重,是怕你擔心。”諾福佳輕輕握住她的手,“但姐姐保證,不管發生什麽事,姐姐都會保護你。”
她的手很暖,她的眼神很認真。
陶仄葵看着她,心裏感覺總有一絲不對勁,她忽然問:
“姐姐,你喜歡小七郎嗎?”
諾福佳的手微微一頓:“怎麽突然問這個?”
“就是……想知道。”
諾福佳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帶着一絲陶仄葵看不懂的東西。
“傻丫頭,”她揉了揉陶仄葵的發頂,“姐姐怎麽可能會搶你喜歡的人?”
——我猜對了!
這個姐姐,滿身秘密,手段狠辣,難道真的只是為了得到小七郎?
“在姐姐的心裏,你比我自己還重要。”
夜深了,陶仄葵躺在床上,盯着帳頂,毫無睡意。
白天那些畫面一直在腦子裏轉:
諾福佳溫柔的笑,諾福佳暖的擁抱,諾福佳說“姐姐這輩子最在乎的人就是你”。
還有昨晚,月光下,諾福佳握着情蠱時那個陰冷的笑。
她總覺得今晚會有事發生。
果然,子時剛過,院子裏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陶仄葵悄悄爬起來,透過窗縫往外看:諾福佳穿着那件淡青色的衣裙,提着一盞小燈,正往府外走。
陶仄葵的心猛地提了起來,她今天會行動。
“我一定要阻止她傷害小七郎。”
陶仄葵咬了咬牙,披上外衣,悄悄跟了上去,諾福佳走得不快,腳步很輕,像怕驚動什麽人。
陶仄葵遠遠跟着,盡量放輕自己的呼吸。
穿過兩條巷子,繞過一片竹林,最後停在一座涼亭前,亭子裏站着一個人。
月光下,紅衣如火,九條尾巴随意垂落。
——小七郎。
陶仄葵躲在樹後,屏住呼吸,一眨眼間,諾福佳竟消失在了眼前。
“怡兒。”諾福佳的聲音忽然在背後響起,帶着笑。
陶仄葵渾身一僵。
月光下,諾福佳看着她的背影,笑容溫柔得像什麽都沒發生。
陶仄葵捉鬼了這麽久,從沒像今天這樣被吓到過,居然是人把她吓到了。
陶仄葵不敢說話,深吸一口氣,剛要狡辯一下,只覺得眼前一黑,整個人軟了下去。
再醒來時,她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
她揉着腦袋起身,環顧四周,房間不大,陳設簡單,門窗緊閉,透進來的月光被窗紙濾成朦胧的白。
陶仄葵猛地坐起來,沖到門口,可是門鎖着。
她用力拍門:“開門!諾福佳!你開門!”
沒有回應,她又跑到窗邊,窗戶也鎖着,推不開。
“諾福佳!”門忽然開了。
諾福佳站在門口,手裏端着一盞茶,依舊是那副溫柔的笑。
“醒了?”她走進來,把茶放在桌上,“喝點水,嗓子都喊啞了。”
陶仄葵盯着她,胸口劇烈起伏:“你為什麽關我?”
諾福佳沒有回答,只是在桌邊坐下,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你約小七郎乾什麽?”陶仄葵一步步走近,“你想給他下蠱對不對?你想讓他死心塌地愛上你對不對?”
諾福佳擡起眼,看着她,月光從窗外透進來,落在她臉上,那笑容依舊溫柔,溫柔得讓人發冷。
“怡兒你不乖了,竟然為了那只狐貍精這樣跟姐姐說話。”
“怡兒,”她輕聲說,“姐姐做這些,都是為了你。”
“為了我?”陶仄葵疑惑的皺了皺眉頭。
諾福佳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她伸手,輕輕撫上陶仄葵的臉,動作溫柔得像撫摸什麽易碎的珍寶。
“姐姐這輩子,最在乎的人就是你。”
“從你出生那天起,姐姐就發誓,一定要保護好你。”
“不讓任何人傷害你。”
“不讓任何人搶走你。”
陶仄葵渾身發冷,賭氣地把頭移開。
“可你長大了,”諾福佳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個故事,“你開始有自己喜歡的人,你開始往外跑,你開始……”
她頓了頓,眼底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你開始看那只狐貍。”
陶仄葵的瞳孔猛地收縮。
——難道?!
“你每次看他,眼睛都在發光。”諾福佳的指尖輕輕劃過她的眉眼,“你以為姐姐沒看見?姐姐都看見了。”
陶仄葵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諾福佳看着她那個表情,忽然笑了:“傻丫頭,”她輕聲道,“姐姐不是要跟你搶他。”
“姐姐是怕他搶走你。”
陶仄葵渾身一震,果然讓她猜對了,這個諾福佳根本不是喜歡小七郎,而是……喜歡諾福怡。
“那只狐貍,太招人喜歡了。”諾福佳收回手,轉身走到窗邊,望着窗外的月光,“奇林洛琪喜歡他,你也是……”
她沒有說下去。
陶仄葵盯着她的背影,聲音發抖:“所以你要給他下蠱?讓他喜歡別人?讓他離我遠點?”
諾福佳沒有說話。
“你瘋了!”陶仄葵站起身,一把抓住她的衣袖,“諾福佳,你瘋了?!那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你……”
“就憑我是你姐姐。”諾福佳轉過身,看着她,月光下,那張臉依舊是溫柔的,但眼底卻有什麽東西在翻湧。
“我是你姐姐,”她一字一句地說,“我有資格。”
陶仄葵愣住了。
“怡兒,”諾福佳輕輕握住她的手,“你不知道,這些年我有多怕。”
“怕你受傷,怕你難過,怕你被人騙。”
“怕你離開我。”
“你那麽善良那麽可愛,一個妖怪受傷了你都願意救他,我知道你花了很長時間來說服家裏人接受他,剛開始我也以為爹娘不會同意,可是你居然說服成功了……我真的真的好害怕。”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卻砸得陶仄葵心口發疼。
“所以……”陶仄葵的聲音發顫,“所以你就用這種方式保護我?囚禁我?給小七郎下蠱?讓他喜歡別人?”
“不,是讓他離你遠點。”諾福佳糾正她,“只要他心裏有別人,就不會來搶你。”
“你……”
陶仄葵深吸一口氣,盯着她的眼睛:“諾福佳,你就是個瘋子。”
諾福佳看着她,沒有生氣,甚至沒有反駁,只是輕輕笑了。
“也許吧。”她說。
“不過怡兒,你放心,我知道小七郎只對你一人動過心,就算我把他的記憶篡改給別人,下次見你他一定還會愛上你……所以,我把他記憶裏的你改成我了!我是最了解你的人,我是最配模仿你的人。”
“所以你不要害怕,等我殺了他,我們就永遠在一起好嗎?”
陶仄葵的胸口劇烈起伏,眼眶發紅:“你有什麽資格替我做決定?你有什麽資格管我喜歡誰?你有什麽資格……你有什麽資格說這都是為了我?!”
諾福佳靜靜看着她,看着她的憤怒,看着她的崩潰。
“怡兒,”她輕聲道,“你恨我也好,罵我也好。”
“姐姐不在乎。”
陶仄葵愣住。
諾福佳收回手,轉身走向門口:“從今天起,你就在這兒待着。”
“等那只狐貍的事解決了,姐姐再來接你。”
“諾福佳!”陶仄葵沖上去,卻被一道無形的屏障擋住。
諾福佳站在門口,回過頭,月光落在她身上,照出那張溫柔的臉,和眼底一閃而過的疲憊。
“怡兒。”
“姐姐這輩子,做過的壞事很多。”
“殺過人,下過蠱,騙過很多人。”
“但姐姐唯一沒有做過的……”
“就是傷害你。”
她頓了頓,唇角彎了彎,那笑容比哭還讓人心酸:“這就夠了。”
門緩緩合上,鎖落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陶仄葵跌坐在地上,盯着那扇門,終于明白了這一切,她要上演一場讓所有人都以為她喜歡他的戲,一場讓所有人都以為他們是一對的戲。
沒有人會知道為什麽小七郎會愛上諾福佳。
只有在這黑暗的地下室裏的囚禁者——諾福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