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二)(1/2)
期末考(二)
醫院走廊裏彌漫着消毒水的氣味,慘白的燈光照得人臉上沒有一點血色。
陶仄葵跟在柏昀身後,看着他筆直的背影,心裏莫名有些不安。
——頭一次見柏昀這樣……
柏昀的父親柏正宏病了,據說很重。
柏昀接到電話時,臉色瞬間變得蒼白,陶仄葵什麽都沒問,只是默默跟了上來,這一路上,柏昀竟一句話都沒有講。
病房門推開,陶仄葵發現這是一間三人間,靠窗的床位空着,中間床位躺着一個老人,幾個兒女圍在床邊,有說有笑地削着蘋果。
“爺爺你看這張,等你好了我就帶你去!”一名年輕女子正舉着手機對老人說。
老人臉上洋溢着幸福,連忙點頭道:“好孫女!”
而越過這片歡聲笑語,最裏面的那張床,才是柏正宏的。
柏正宏躺在那裏,比陶仄葵想象中蒼老太多,他的臉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凸起,皮膚泛着病态的蠟黃色,輸液瓶挂在床頭,藥水一滴一滴地落,聲音在安靜的角落裏顯得格外清晰。
他的床邊空蕩蕩的,沒有水果,沒有鮮花,沒有陪護的人。
柏正宏的床頭櫃上,只有一只舊水杯,一個孤零零的飯盒和一袋……冰糖葫蘆。
柏昀顧不上注意四周,急忙走到床邊,聲音很輕道:“爸。”
柏正宏緩緩睜開眼,看見兒子的瞬間,那雙渾濁的眼睛裏忽然有了光,他費力地擡起手,柏昀立刻握住,俯下身。
“來了……”柏正宏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好……好……”
陶仄葵站在門口,看着這一幕,又看了看中間那張床的熱鬧,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說不出的酸澀。
——沒有人來看他,一個都沒有。
那些親戚呢?從柏昀口中他的親戚都是很好很善良的人,怎麽一個人都沒有來?
柏正宏的目光越過柏昀,落在門口的陶仄葵身上。
“那姑娘……”他喘了口氣,“是你同學?”
柏昀回頭看了陶仄葵一眼,輕輕點頭:“是……爸,她叫陶仄葵,我的好朋友。”
“好……好……”柏正宏又說了兩個“好”,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他沉默了很久。
病房裏只剩下儀器嘀嘀的聲響,和中間床位傳來的說笑聲。
“爸,你身體怎麽樣?”
柏正宏僵硬的卻又發自真心的擠出一絲微笑:“我很好,不用你擔心……”他緩緩扭過頭,“我給你買了……冰糖葫蘆。”
柏昀順着目光看見了靜靜躺在那兒的冰糖葫蘆,一剎那間紅了眼眶:“爸,你怎麽買的?”
陶仄葵看見柏正宏的目光掃過中間那張床的熱鬧,眼底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不是嫉妒,不是怨恨,而是一種很淡很淡的……羨慕。
“我讓助理幫我買的。”
然後他收回目光,看向柏昀:“昀兒……”他開口,聲音沙啞,“爸有件事……要跟你說……”
柏昀握緊他的手:“您說。”
柏正宏閉了閉眼,像是在積攢力氣。良久,他睜開眼,目光落在兒子臉上:“爸……給你定了門親事……”
柏昀渾身一僵:“爸你什麽意思?”
陶仄葵也愣住了。
“文家……文泰夜……”柏正宏一字一字地說,“那姑娘……爸托人打聽過……家世好……長得也俊……”
“爸……爸。”柏昀打斷他,聲音發緊,“我才十七……”
“爸知道……”柏正宏握緊他的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不是現在……是……是以後……等你們大了……”
“爸……”
“聽爸說完……”柏正宏的呼吸急促起來,監護儀上的數字開始跳動,“爸……沒多少日子了……就想……就想看着你……有個着落……”
柏昀的喉結劇烈滾動。
“文家那邊……答應了……”柏正宏每說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泰夜那姑娘……我見過……是有點……有點驕縱……但她……她心不壞……”
陶仄葵站在門口,心口像是被什麽堵住了。
——文泰夜。
那個每次見面都要陰陽怪氣嘲諷她幾句的大小姐。
她記得文泰夜看柏昀的眼神,那種藏不住的喜歡,每次柏昀經過時都會偷偷瞄一眼的小動作。
她一定是喜歡柏昀的。
——可柏昀……
陶仄葵看向柏昀的背影,他僵在那裏,一動不動。
“昀兒……”柏正宏的眼眶忽然紅了,“爸這輩子……沒求過你什麽……”
“就這一件事……你……你答應爸……好不好?”
柏昀死死咬住牙,眼眶通紅,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中間床位的說笑聲還在繼續,蘋果削了一半,兒女們還在逗老人開心。
而最裏面這張床,只剩下監護儀的嘀嘀聲,和一個垂死老人的哀求。
陶仄葵別過臉,不忍心再看:“叔叔……我來的時候太着急,沒帶什麽東西,我去買些水果給您。”
柏正宏笑着點了點頭:“謝謝你。”
陶仄葵吸了一口氣便急忙出去了。
柏昀看她走了出去,便對柏正宏說:“爸,你是這世界上最愛我的人……我相信你的決定……一定是對的。”
柏昀仔細端詳着柏正宏,那昔日健康的父親一瞬間如同落水的風筝,即使他很不想跟文泰夜有任何關系,但是這根本沒有任何辦法,他不希望父親不開心。
他一直在扮演孝順的孩子,當然,也都是真心的。
“文家很有權勢,你繼承我的遺産之後,掌握倆家資産,對你以後的演繹之路……也很有幫助。”他像摸小孩子一樣摸了摸柏昀的頭。
柏昀震驚的不敢說話:“……爸,你、你支持我當演員了?”
“之前不支持你,是因為我希望你能在我公司裏,我可以對你多一些照顧……可如今,我的時日不多了,我還是要支持你的夢想。”
“如果我不支持你,這世界上……還有誰能支持你呢?”
柏昀在那一剎那瞬間憋不住了淚水,淚水如同湧泉,再也止不住。
那天離開醫院時,柏昀一直沉默。
陶仄葵走在他旁邊,想說什麽,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走到醫院門口,柏昀忽然停住腳步。
“葵。”他沒有回頭,聲音沙啞得像換了一個人,“你看見了嗎。”
陶仄葵沒有說話。
“中間那張床,那麽多人陪着。”柏昀的聲音發顫,“我爸那邊……一個人都沒有。”
“那些親戚,那些以前天天往我家跑的人,一個都沒來。”
陶仄葵沉默着,她當然看見了。
可那是報應,柏正宏害了那麽多人,如今病倒在床,衆叛親離,是報應。
可這些話,她說不出口。
因為柏昀不知道。
柏昀不知道他父親做過什麽。
在柏昀眼裏,那只是一個疼他愛他、如今病入肓的老人。
“我爸他……”柏昀的聲音哽住了,“他到底做過什麽?”
陶仄葵的心猛地揪緊,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不知道。”她最終只吐出這四個字。
柏昀轉頭看她,眼眶紅腫,目光裏有疑惑,有痛苦,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東西:“我的那群親戚們,對我都是很好的,但是他們對我爸卻有着特別深的敵意,他們也不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
陶仄葵注視着快被悲傷吞沒的柏昀,如鲠在喉,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良久,他輕輕點頭:“我走了……謝謝你今天能來陪我。”
他轉身,走進暮色裏。
陶仄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漸漸遠去,心口像是被什麽壓住了,喘不過氣來。
那天晚上,她摸了摸胸口的銀灰色挂墜。
“宇文流……。”挂墜微微發熱,像是某種回應。
窗外星海流轉,誰也給不了答案。
“爸……那你一定要好起來。”
“你還要給我主持婚禮……”
文泰夜最近很得意,自從兩家聯姻的消息傳開,她就像一只開屏的孔雀,恨不得讓全校都知道——柏昀,是她的人。
“柏昀,中午一起吃飯啊!”食堂門口,她一把挽住柏昀的胳膊,聲音大得生怕別人聽不見。
柏昀僵了僵,試圖抽回手:“我自己吃就行,我跟我朋友他們約好了……”
“那正好啊!”文泰夜眼睛一亮,挽得更緊了,“我跟你一起去!正好認識認識你的朋友們!”
他低頭看着被死死抱住的手臂,又看了看文泰夜那張笑得燦爛的臉,默默嘆了口氣。
——算了。
他知道她和陶仄葵有過節,但是此刻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食堂裏,陶仄葵和幾個朋友已經占好了位置。
正鬧着,餘光瞥見柏昀被文泰夜挽着走過來,陶仄葵的筷子差點掉地上。
“喲,柏昀,帶家屬啊?”同桌的同學起哄。
柏昀面無表情:“吃飯。”
文泰夜卻笑得像朵花似的,一屁股坐在柏昀旁邊,占了他平時給陶仄葵留的位置。
陶仄葵看了看那個被占的位置,又看了看柏昀那張生無可戀的臉,默默往旁邊挪了挪,什麽都沒說。
“你們平時都一起吃飯啊?”文泰夜熱情地湊過來,語氣親熱得像認識了八百年。
陶仄葵嚼着紅燒肉,含糊地“嗯”了一聲。
“那以後我也一起吧!”文泰夜挽住柏昀的胳膊,沖陶仄葵笑得燦爛卻又帶了一絲占有欲,“反正我們是一家人嘛!”
陶仄葵的筷子頓了頓,她看了一眼柏昀。
柏昀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蒼蠅。
陶仄葵默默低下頭,繼續吃她的紅燒肉。
安妮利亞在一旁托着臉看着這一切,嗤笑着搖了搖頭,記得柏昀剛來的時候還裝作不在乎柏昀的樣子。
“如今還為了柏昀讨好仇人。”安妮利亞冷笑着移開了目光。
接下來的日子,文泰夜變本加厲。
每次的理論課,她準時出現在柏昀座位旁邊,把原本坐那兒的同學趕走:“讓開,我要坐這兒。”
那同學一臉懵地抱着書站起來,看向柏昀。
柏昀低頭看書,假裝沒看見。
每天課間,她拉着柏昀在走廊上晃悠,恨不得讓所有人都看見他倆在一起。
“柏昀,你渴不渴?我去給你買水!”
“柏昀,你累不累?要不要靠着我休息一會兒?”
“柏昀,你看那朵雲像不像我們以後結婚時的氣球?”
在一次次的死纏爛打中,柏昀漸漸沒了耐心。
每天放學,她堵在教室門口,等柏昀一起走。
“柏昀,我等你!”
“柏昀,我們一起回家!”
“柏昀,明天見!”
柏昀越來越沉默,話越來越少,笑容越來越少,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
陶仄葵看在眼裏,有一次正巧文泰夜不在,這才找了個機會跟他說話:“柏昀,你還活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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