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情(二)(2/2)
文泰夜本沒有承認,沒有任何表情,直到查到了柏昀的身份——柏氏大少爺,這才露出了笑容,似乎面露春色。
“這個人,是最配得上本小姐的,最門當戶對的。”她似乎在想着什麽高興的事情。
安妮利亞趁文泰夜不注意偷偷看了她的電腦,也得知了柏昀的身份,随後假裝不經意道:“诶,你看,他和陶仄葵很熟呀。”
文泰夜瞬間臭下臉,向柏昀看過去。
柏昀正對着陶仄葵笑着,向她而去。
文泰夜瞬間坐不住了,憤怒地起身,驚了身邊的同學,同學們似乎知道發生了什麽,都不敢說話。
“又是你!”
安妮利亞很滿意文泰夜的反應,随後靠着文泰夜的椅子添油加醋道:“不過,陶仄葵長得很漂亮,據說家裏也有背景,和柏昀也很配,不是嗎?”
文泰夜緊緊咬着牙,問道:“那你覺得我們倆誰和他更配?”
“我只知道,兩個門當戶對的人之間很難只有友情。”
文泰夜冷笑,随後淡定地坐下,緩緩看向安妮利亞,眼神中帶着冰冷,道:“不過本小姐從來不選擇和別的女人有密切關系的人,這樣的人配不上我,你說呢?”
安妮利亞一愣,沒想到文泰夜根本沒有炸毛,或許她也沒有真正看透文泰夜。
“你看,”他走過去,語氣裏帶着點小驕傲,“背臺詞練出來的記憶力,總算派上用場了。”
陶仄葵看着他眼底的光,突然明白他的從容來自哪裏,不是天賦異禀,而是把每一次考核都當成一場“戲”來認真對待的韌勁。
就像他平常的聯系,反複打磨一個角色的臺詞,反複練習一個動作的細節,這種在鏡頭前練出的專注與沉穩,恰恰成了他解數學題時最特別的武器。
考核室的藍光漸漸暗下去,柏昀的身影在光影裏顯得格外輕松。
他大概還不知道,這種把“努力”藏在從容裏的特質,比任何解題技巧都更難得。
他最終獲得的武器叫“星演”,一把能随使用者心意拟态的折疊式能量手杖。
當這個武器穿透金光出現的時候,全場安靜了下來。
——這跟開了金手指沒有區別啊!
這是根銀灰色的合金手杖,長度剛到柏昀腰側,杖身刻着細碎的星光紋路,看起來像他拍戲時用的道具手杖,低調得不像武器。
但只要注入能量,杖身就會泛起暖金色的光,紋路亮起時像把整個星空揉碎在了金屬上。
模拟對戰課上,他操控的能量盾被同級生一擊擊碎,整個人被彈飛出去,撞在防護牆上,後背火辣辣地疼。
能量控制課更糟,別人能讓能量絲精準穿過針眼,他卻連凝聚穩定的能量團都做不到,看着能量在指尖炸開成星星點點的光,臉頰燙得能煎雞蛋。
這次考核結果貼出來那天,柏昀的名字後面跟着一串刺眼的“不合格”,像條拖在紙頁上的灰尾巴。
他站在公告欄前,手指無意識地摳着牆皮,直到指腹泛白,才慢慢轉過身。
陶仄葵正好路過,看見他眼底的紅,遞過去一瓶冰汽水:“柏昀,你別上火,基礎課不難,多練就行。”
“我知道,謝謝小助理關心。”柏昀接過汽水,瓶身的涼意透過掌心傳過來,稍微壓下了點沮喪。
“就是覺得……太丢人了。”他撓撓頭,又笑起來,只是沒了之前的燦爛,“不過沒關系,我爸說過,笨鳥先飛,飛慢點總比不飛強。”
陶仄葵突然想起了小七郎,如果是她遭受了挫折,他一定會陪在她身邊的。
可是現在她只剩自己了,她的生活又恢複到了原來的狀态,她又沒有家人了。
從那天起,訓練室成了柏昀除了教室外待得最久的地方。
清晨天沒亮,陶仄葵去訓練室拉伸時,總能看見他已經站在靶子前,對着晨曦練習能量凝聚。
指尖的能量團忽明忽暗,像顆總也點不亮的星,可他眼神裏的專注,比朝陽還亮。
午休時間,別人去食堂吃飯,他啃着面包蹲在模拟對戰艙前,盯着屏幕上的對戰回放,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模仿着招式軌跡,嘴裏念念有詞地複盤着自己的失誤。
晚自習結束,訓練室的燈常常亮到深夜。
陶仄葵不願意回家,所以乾脆就住在了學校裏,有次處理城隍府的卷宗完出去放松,看見訓練室的窗口透出藍盈盈的光,柏昀的身影在裏面來回移動,像株在暗夜裏拼命往上長的藤。
陶仄葵敲了敲門,随後進去,看到柏昀見她時的震驚時,她突然對他很尊敬。
“你來啦小助理。”
“你怎麽這麽晚還在訓練?”陶仄葵坐在地板上道,“你沒必要這樣嚴格的,你有點過了,身體該吃不消了。”
柏昀笑道:“哈哈哈,那也只怪我落了太多,我就應該也受你們受過的辛苦。”
“可是你……”
柏昀打斷了她道:“我沒事的……但是如果你實在擔心我,可不可以給我買串糖葫蘆?”
“我可以明天給你買……你喜歡吃糖葫蘆?”
柏昀笑着點了點頭,随後在陶仄葵身邊坐下了,道:“因為我的父親。”
“我的父親從小就在我受委屈的時候,在我值得被獎賞的時候給我買糖葫蘆,所以我很喜歡它。”
“原來是這樣……”
“嗯,我所做的一切也都是為了我的爸爸,我不能辜負他……”話沒說完,柏昀問道,“對不起,我是不是話有點太多了?”
“你怎麽突然……你想跟我分享什麽都行。”陶仄葵帶着善意的笑看着柏昀。
柏昀眨着大眼睛,表情像心花怒放了一般,話像機關槍一樣說了出來。
“我家很有錢你也是知道的,我爸爸把他的一切都給了我,因為我的媽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但是我爸爸給我的父愛是母愛的很多倍,他的錢和權以後都是我的,所以我不想辜負他對我的希望。”
陶仄葵聽完眼睛亮了。
——這個人好親切啊!
說實話,柏昀就像男版的陶仄葵一樣,陶仄葵很久沒有聽到過親切的聒噪話了。
“那叔叔真是國民好父親啊!”
“不過……”柏昀若有所思,最後還是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而這一切,都落在了走廊盡頭的陰影裏。
宇文流靠在牆壁上,耳後的淡青色紋路随着呼吸輕輕起伏。
他剛結束S級的專項訓練,黑色風衣上還沾着訓練艙的冷凝水,他看着訓練室裏那個笨拙卻執拗的身影挨在陶仄葵身邊,指尖無意識地收緊。
——柏正宏的兒子,居然是這副樣子。
沒有繼承父親的陰狠,只有一股子撞了南牆也不回頭的傻氣。
像只誤闖入獵場的兔子,明明渾身破綻,卻偏要豎起耳朵,卯着勁往前沖。
他想起七年前的火光。
柏正宏站在表彰臺上,西裝革履,笑容得體,說“是團隊的功勞”。
恨意像藤蔓,早就在他心裏盤根錯節。
可看着柏昀對着靶子反複調整姿勢,看着他被能量彈擊中後咬着牙爬起來,看着他對着“不合格”的報告偷偷紅了眼眶……那股恨意裏,竟摻進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這就是仇人之子?這就是那個踩着他家破人亡換來的“功臣”後代?
訓練室的燈突然閃了一下,柏昀的身影頓了頓,似乎是累了,他擡手抹了把臉,又重新舉起了能量槍。
宇文流的喉間泛起熟悉的灼痛,蝕語症像在提醒他什麽。
他轉身,沒入更深的陰影裏,黑色風衣掃過牆角的野草,帶起細微的聲響。
他不會忘記仇恨,但現在,他想看看這只笨鳥,能飛到哪一步。
訓練室裏,能量槍再次發出“嗡”的輕響,這次的能量團雖然依舊不穩,卻比清晨時凝聚了許多,擦着靶心飛了過去。
柏昀愣了愣,随即咧開嘴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
窗外的月光落在他臉上,映出少年人獨有的、帶着點傻氣的倔強。
陶仄葵站在走廊另一頭,看着那抹亮到深夜的藍光,輕輕嘆了口氣。
轉身往城隍府的方向走時,她的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些,或許,笨鳥先飛的道理,不止适用于柏昀。
而陰影裏的宇文流,早已消失不見,只留下牆壁上一道淺淺的指痕,像個無人知曉的注腳。
陶仄葵突然停下腳步,望着那通向城隍廟的路,心突然絞痛了起來。
“不過,我不能這麽坐以待斃,這太被動了!”陶仄葵鼓足了士氣。
自從小七郎被雷母帶走,城隍府的銅鈴就沒再響過,案上的卷宗積了灰,連廊下的燈籠都透着股死氣沉沉。
她明明有家,在人間的老巷子裏,有扇帶銅環的木門,只是這些天被雷母殿的事纏得緊,竟忘了自己早就不該再賴在這空殼子裏。
“我應該回家一趟。”
悲涼像潮水漫上來,漫過腳踝,漫過心口,她悶悶不樂的離開了學校。
她吸了吸鼻子,轉身想走,卻沒留神撞上一個軟乎乎的懷抱,鼻尖蹭到片帶着茉莉香的絲綢。
“喲,這不是我們的小城隍嗎?”
戲谑的女聲在頭頂響起,帶着點慵懶的魅惑。
陶仄葵擡頭,撞進一雙勾人的桃花眼——葉素。
“姐姐,好久不見。”陶仄葵往後退了半步,臉頰有點發燙。
她總應付不來葉素這直白又熱辣的目光,像被剝了殼的蝦,渾身不自在。
葉素擡手,指尖輕佻地勾了勾她的下巴:“我來看看那只傻狐貍,聽說被雷母關禁閉了?”
提到小七郎,陶仄葵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那些憋了好幾天的委屈、不解、心疼,像斷了線的珠子,争先恐後地滾出來。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對着葉素,竟把雷母殿的事一股腦說了出來,他要解契約,他說她是不相乾的人……
“他怎麽能這樣……”她吸着鼻子,聲音哽咽,“就算要報仇,也不能這樣逃避啊……”
葉素臉上的戲谑慢慢斂了,桃花眼眯了眯,尾尖停止了晃動。
“這可不對勁。”
她沉聲道:“那狐貍看着野,但是他責任心很強的。”她指尖點着下巴,若有所思,“雷母……怕是做了什麽手腳。”
陶仄葵愣了愣:“手腳?我剛開始也是那樣想過,但是小七郎當着我的面說出那些話時,那個眼神,我至今都忘不了。”
葉素指尖繞着垂落的發絲,目光落在城隍府斑駁的門環上,突然嗤笑一聲,眼底卻漫上點懷念的暖光。
“你是沒見過以前的小七郎。”她頓了頓,尾尖輕輕晃了晃,像在撥弄記憶裏的碎片,“他以前潇灑不羁,但是不會為了保護別人而把別人推開。”
“他從不是會把人推開的性子。”葉素的聲音沉了些,桃花眼裏的戲谑換成了篤定。
“當年我被天雷劈傷,靈力潰散,是他守在我洞口三個月,抓來最烈的陽炎草,嚼碎了往我傷口上敷,燙得自己指尖起泡也不吭聲,我讓他走,說我這傷會拖累他,你猜他怎麽說的?”
她學着小七郎當年的語氣,粗聲粗氣地哼了句:“要麽一起活,要麽一起死,沒那麽多廢話。”
說到這兒,葉素轉頭看向陶仄葵,眼神銳利得像能穿透人心:“你看,他就是這樣,護着誰,就會護到底,哪怕自己遍體鱗傷,也不會說一句‘你走吧’,他的溫柔從不是藏着掖着的,是帶着火的,燙人,卻也暖人。”
她擡手,指尖點了點陶仄葵的胸口:“所以你說他為了‘保護你’而推開你?這說辭,騙騙旁人還行,想騙我?”
她嗤笑一聲:“那只狐貍,從來信奉的是‘要死死一起,要活蹦着活’,哪會學那些扭捏作态的把戲,把人遠遠推開?”
陶仄葵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脹。
原來他從來都是這樣的,熾熱,直接,哪怕笨拙,也從不會用傷害來包裝保護。
葉素看着她泛紅的眼眶,收起玩笑的神色,指尖重重一敲她的額頭:“傻丫頭,這世上最蠢的謊言,就是‘我為你好才推開你’,以那狐貍的性子,真要怕你出事,只會把你護得更緊,而不是讓你一個人難受。”
陶仄葵攥緊手心,剛才的悲涼徹底被一股熱意取代,葉素說得對,那只狐貍,怎麽會說忘就忘,說放就放?
“哼,所以一定和雷母有關系,雷母最擅長用‘為你好’當幌子。”
“所以你不覺得有一種法術可以删去人的記憶嗎?這可是雷母的老把戲……”
葉素嗤笑一聲,正想往下說,突然側耳,眼神一厲:“誰在那兒?”
話音未落,她身形一晃,像道暗紅閃電竄到旁邊的老槐樹後,拎着個藍溜溜的影子走了出來。
“葉、葉素大人!哎呀哎呀疼。”昭喚疼得龇牙咧嘴,耳朵被揪得通紅。
“昭喚你……很狡猾嘛,偷聽我們做什麽?”
昭喚疼得直抽氣,他也沒想到葉素會直接給他就出來啊,他看了一眼陶仄葵,笑道:“葵大人,我不過是想多了解一些事情嘛。”
陶仄葵突然從他的眼中看到了小七郎的影子,她的笑容漸漸消失,她抓住昭喚的手腕。
“你怎麽了?”葉素擔憂的問。
陶仄葵緊皺着眉問昭喚:“你怎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