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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鬼(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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亢遲站在他面前,衣衫纖塵不染,黑瞳裏沒有勝利的得意,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

“想護着她,想報仇,就得先學會控制脾氣,連我這關都過不了,你還是趁早回天牢待着,至少……死得安穩些。”

小七郎抹去嘴角的血,瞳孔死死盯着他,忽然低低地笑了。

笑聲越來越大,帶着瘋狂的決絕,周身的黑火與蓮花印記的金光再次交織,這一次,不再是雜亂的狂暴,而是凝聚成一道細細的、卻蘊含着恐怖力量的火線。

“我之前的主人,嘴變得這麽毒了?”

“那就看看,今天是誰死。”

紫雷與玉光的餘波尚未散盡,雷母娘娘正對着玉神的背影啐了口,轉身想看看那只犟狐貍出來沒,卻在瞥見天牢門口時,猛地攥緊了雷錘。

——空的。

方才還隐約透着紅衣一角的門縫,此刻只剩鎮魂玉冰冷的反光。

牢門外的碎石上,除了她雷錘砸出的裂紋,只有一串極淡的、帶着青芒的腳印,像被雲絮擦過般,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

“人呢?!”雷母的聲音陡然拔高,戰裙下的雷霆瞬間蓄勢,鬓角的碎發因靈力激蕩而炸開,“玉神!你玩什麽花樣?!”

玉神轉過身,袍角的雲紋已恢複平靜,他望着那串消失的腳印,眼底閃過絲了然:“是亢遲。”

“你故意不告訴我的?”

玉神搖了搖頭:“這印記明顯是他的……”

雷母的雷錘在掌心轉了個圈,紫電噼裏啪啦炸響:“他把小七郎帶哪去了?!”

“多半是去了幽冥池。”玉神擡手拂去袖上的塵埃,語氣平淡無波,“九葉還魂草只有那裏有,而能避開羅剎眼線的,三界之內,唯有他。”

雷母的眉峰擰成個疙瘩。

幽冥池那地方,黑蓮瘴氣能蝕穿仙骨,亢遲帶着個剛從牢裏出來、靈力紊亂的狐貍去那?這不是救人,是把人往火坑裏推!

“師妹,這麽多年沒有比試一場,感覺很有長進。”玉神笑着對雷母說。

雷母和玉神曾經師出同門。

雷母愣住了,很久沒有聽玉神叫她“師妹”了,随後她盤起手道:“玉神……師兄?倒是沒有什麽長進……”

玉神一怔,随後笑出了聲。

她突然想起昨夜下人消息,羅剎的黑蓮已開到第七瓣,池底的結界比三百年前強了十倍不止,亢遲就算當年再厲害,未必能護得住小七郎。

更別提那狐貍脾氣,要是被亢遲激得動了真火,在池邊引發靈力碰撞,等于給羅剎女神遞了坐标。

“不行!”雷母猛地轉身,雷錘在身側劃出兩道紫弧。

又說道:“這事兒不能讓他們胡來。”

話音未落,她的身影已化作道紫電,沖破雲層往雷殿方向掠去。

風聲在耳邊呼嘯,她一邊疾行一邊摸出腰間的傳訊雷符,指尖的雷光将符面灼得發燙,那是她早年給小七郎的,說是危急時捏碎便能傳訊,可這小七郎從沒動過。

“死崽子,等找着你,非得用雷錘敲敲你這榆木腦袋。”雷母低聲罵着,心裏卻像被什麽東西揪着,亢遲那人比老狐貍還城府深似海。

當年突然消失就透着古怪,如今帶着小七郎闖幽冥池,到底是為了還魂草,還是另有所圖?

雷殿的輪廓在雲層盡頭浮現時,她突然捏碎了傳訊符。

符紙化作道金芒沖向天際,卻沒等來預想中的回應。

雷母咬了咬牙,沖進殿門的瞬間,對着殿內侍立的雷兵揚聲道:“備雷車,挂九字破邪幡!”

侍立的雷兵們對視一眼,雖不解為何突然要動這麽大陣仗,卻還是齊聲應道:“遵娘娘令!”

雷母大步走向殿後的密室,那裏藏着她壓箱底的寶貝:一面照影鏡,能映出三界內與她結過緣者的蹤跡。

她拂去鏡上的塵埃,指尖的雷光注入鏡面,鏡面泛起漣漪,卻遲遲映不出那抹熟悉的紅衣。

只有片翻滾的黑霧,霧中隐約可見黃衫與紅衣的影子,正往更深的黑暗裏去。

“好你個亢遲。”雷母的指節敲在鏡沿上,發出沉悶的響。

“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藏人,當我這雷殿是擺設不成?”她轉身沖出密室,雷車已在殿外待命,車轅上的九字幡在雷風中獵獵作響。

雷母躍上車駕,抓起缰繩的剎那,雷駒發出聲震耳的嘶鳴,四蹄踏起丈高的紫電。

“幽冥池!”她揚聲喝道,聲音裹着雷霆,穿透雲層。

雷車碾過雲層,留下道燃燒的軌跡。

車駕上,雷母望着遠方越來越濃的黑霧,掌心的雷錘微微發燙,當年她沒能護住小七郎的母親,這一次,說什麽也不能讓那孩子再出事。

——至于亢遲……等把人搶回來,再慢慢算這筆賬。

火矛擦着亢遲的耳畔釘進雲岩,青金色的盾面被震得嗡嗡作響,裂紋順着邊緣蔓延,像被凍裂的湖面。

小七郎的身影緊随而至,狐爪裹挾着黑火劈向盾心,每一擊都帶起撕裂空氣的銳鳴,将亢遲逼得連連後退,青衫下擺被火舌燎出焦黑的缺口。

“還藏着什麽?”

小七郎的聲音嘶啞,瞳孔死死鎖着對方,尾尖的黑火在雲絮裏炸開,形成道密不透風的火網。

“三百年前的賬,今天一并算!”

亢遲的盾面突然翻轉,印身刻着的城隍紋亮起,竟硬生生扛住狐爪的重擊。

他借着反震之力旋身側翻,黃衫帶起的風裏裹着三道青芒,直取小七郎的肩、腰、膝,全是方才被玉鎖勒出的舊傷。

“铛!铛!铛!”

狐爪與青芒碰撞的脆響接連炸響,小七郎被震得手臂發麻,舊傷處傳來針紮般的疼。

他猛地矮身,火矛從雲岩中拔起,帶起的碎石被狐火瞬間焚成灰燼,矛頭調轉,直刺亢遲下盤。

亢遲足尖點在矛尖上,借力騰空的瞬間,掌風如刀劈向小七郎的後頸。

這一擊又快又狠,帶着城隍印特有的鎮魂之力,顯然是想速戰速決。

小七郎早有防備,尾尖的黑火突然暴漲,形成道火牆擋住掌風,同時轉身橫掃,火矛帶着金紅交織的弧光,将亢遲的退路徹底封死。

矛尖距他心口只剩半尺時,亢遲突然笑了,那抹笑裏藏着的算計像冰錐,狠狠紮進小七郎眼底。

“你以為贏了?”亢遲的聲音陡然拔高,黑瞳裏翻湧着刻意為之的瘋狂。

“你連自己愛過誰都忘了,贏了又能怎樣?!”

“嗡——”

像有柄重錘狠狠砸在小七郎的太陽xue上。

他的動作猛地頓住,火矛懸在半空,黑火劇烈紊亂。

頭痛來得猝不及防,像有無數根針在腦漿裏攪動,眼前的黃衫身影開始模糊,耳邊嗡嗡作響,連狐火的灼燒感都變得遲鈍。

“你只記得你稱霸了妖界的大半邊天嗎?你只記得‘殺千刀’嗎?你闖入人界修養,是誰照顧你……”亢遲逼近一步,聲音像淬了毒的冰錐,一字字往他耳朵裏鑽,“你忘了她怎麽死的?”

“你的心裏除了恨還有愛嗎?”

“你只記得父親的抛棄?你只記得羅剎聯合人類一起追捕你?別忘了那時候是誰救了你。”

“凡事都要講究為自己盈利對吧?你恨我什麽?你恨我束縛了你?”

亢遲仍舊是溫柔一笑道:“那你還真是不成熟呢,如果沒有我,你連命都沒有,你有九條尾巴,就有九條命嗎?

“閉嘴……”小七郎的牙關咬得咯咯作響,頭痛讓他視線發黑,卻死死攥着火矛不肯松手。

他不知道亢遲在說什麽,那些陌生的地名和人名像亂碼,在腦海裏沖撞出更劇烈的疼痛,可偏偏有股說不清的煩躁和憤怒,順着血液往四肢蔓延。

“我閉嘴?”亢遲突然擡手,城隍印化作道青芒,擦着他的臉頰飛過,将身後的雲岩炸出個深坑。

“你敢說你對陶仄葵的在意,沒有她的影子?你只是在找替身!用別人的命,填你自己忘了的愧疚!那是下意識!不受控制的!”

“啊——!”頭痛達到了頂峰,小七郎感覺自己的大腦像要裂開。

他分不清是憤怒還是疼痛,只知道眼前這張喋喋不休的臉讓他無法忍受。

所有的理智在瞬間崩塌,狐火與蓮花印記的金光徹底失控,在他周身形成道旋轉的風暴,将雲絮撕成碎片。

他甚至沒看清自己是怎麽動手的,只聽見“嗤”的一聲,火紅的狐爪穿透了他的衣衫,帶起的淡金色血液濺在他臉上,滾燙得像烙鐵。

亢遲的身體晃了晃,低頭看着胸口的血洞,綠瞳裏閃過絲錯愕,随即是種複雜的笑意。

——小七郎,你總該為我做些什麽吧?

——那就繼續憤怒下去吧,讓獸性蓋過神性,你就能完全為我所用了。

小七郎還維持着出爪的姿勢,劇烈的頭痛讓他連收回手的力氣都沒有,腦海裏依舊一片空白,只有撕裂般的疼痛在叫嚣。

他什麽都想不起來。

只有疼。

從頭顱到四肢,從骨髓到魂魄,像被扔進了煉獄的油鍋,反複煎熬。

他踉跄着後退,撞在被火矛劈開的雲岩上,火矛“哐當”落地,黑火漸漸平息,只留下他捂着腦袋,在漫天雲絮中,發出一聲壓抑的、痛苦的悶哼。

風卷着淡金色的血霧掠過,沒人知道這場打鬥的終點,竟是這樣一場莫名其妙的失控。

小七郎蜷縮在雲岩邊,頭痛讓他幾乎要昏厥過去,只隐約覺得,自己好像弄丢了什麽重要的東西,又或者……被什麽東西,狠狠啃噬了靈魂。

頭痛像無數把鈍刀在腦漿裏攪動,小七郎蜷縮在雲岩邊,指節摳進碎石裏,試圖用疼痛壓下那股要将他撕裂的眩暈。

火在他周身明明滅滅,失去了之前的狂暴,只剩下紊亂的閃爍。

亢遲捂着胸口的血洞,臉色比紙還白,瞳裏卻亮得驚人,哪還有半分方才的虛弱。

“看來,這招還是管用的。”

他低聲自語,指尖不知何時多了根青繩——神石繩。

小七郎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試圖撐起身體,卻被突如其來的眩暈按回原地。

他的視線模糊成一片,只能看見道晃動的影,像隔着層厚厚的血霧。

亢遲快步上前,繩在他手中靈活地翻飛,如靈管往裏鑽,瞬間壓制住了他體內翻湧的狐火與蓮印之力。

“呃……”他想掙紮,卻發現四肢軟得像棉花,連擡起爪子的力氣都沒有。

頭痛更厲害了,那些模糊的記憶碎片再次湧來,卻被繩的力量死死堵在腦海深處,只留下更劇烈的鈍痛。

亢遲蹲下身,看着他痛苦扭曲的臉,黑瞳裏沒有憐憫,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別怪我,要救陶仄葵,要破黑蓮結界,甚至……要讓你記起該記的事,都得先管住你這頭脫缰的狐貍。”

他伸手,指尖輕輕拂過小七郎汗濕的額發,動作竟帶着幾分詭異的溫柔:“我也是為了人類來的……我終于找到回到過去找端迎的方法了。”

小七郎的意識在清醒與模糊間反複拉扯。

他聽懂了“陶仄葵”三個字,這讓他瞬間燃起一絲力氣,卻被頸間的繩勒得窒息,眼前再次發黑。

“放心,”亢遲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等拿到九葉還魂草,我自然會放你。至于你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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