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兒鬼(二)(2/2)
她的眼睛瞬間瞪得滾圓,瞳孔裏映出孩子們怯生生的臉,嘴巴張了又合,喉嚨裏卻只發出“嗬嗬”的抽氣聲,像是有團滾燙的棉花堵住了喉嚨。
“溫……涼……?”她終于擠出破碎的名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手指神經質地蜷縮起來,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珠也渾然不覺。
當顏如涼懷裏的布娃娃露出那張縫補過的臉時,她突然捂住嘴,發出一聲壓抑的尖叫,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下來,砸在光暈裏,濺起細碎的光塵。
“怎麽會……你們怎麽還在這裏?”她的眼神裏充滿了驚恐,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個被自己親手推開的噩夢。
顏如溫的腳步頓在橋中央,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他死死盯着女人那張既熟悉又模糊的臉,耳邊嗡嗡作響,陶仄葵剛才說的話像冰錐一樣紮進腦子裏。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衣角,指節泛白。
“媽媽是跟着光走了,她說會回來的……”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細碎的嗚咽,眼裏的光一點點熄滅,只剩下茫然的空洞。
妹妹突然松開溫的手,抱着布娃娃往後縮了縮,大眼睛裏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你不是媽媽……”她的聲音細若蚊蚋,卻帶着一種令人心疼的固執。
“媽媽不會不認得娃娃的,她還給娃娃縫過扣子……”可當她看到女人手腕上那道月牙形的疤痕,那是小時候給她削蘋果時留下的——眼淚終于決堤。
“你是媽媽……可你為什麽不找我們?”
女人看着妹妹哭紅的眼睛,突然崩潰地蹲下身,雙手插進頭發裏用力撕扯,發出絕望的哭喊:“是我錯了!是我錯了啊!”
她的身體劇烈顫抖,像是要把這些年的悔恨都抖出來。
“我不該聽那些鬼話,不該把你們丢在這裏,我每天都在想你們,可我沒臉回來啊!”
她擡起頭,滿臉淚痕地望着孩子們,眼神裏的自責像刀子一樣鋒利,“我怕你們恨我,怕你們已經忘了我……”
“你真的……丢下我們了?”溫猛地拔高聲音,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他看着女人痛苦的表情,那些年在橋洞下挨餓受凍的夜晚,那些被別的孩子嘲笑“沒有媽媽”的瞬間,那些抱着妹妹在夢裏哭醒的時刻,突然像潮水一樣湧來,将他淹沒。
“你說橋的盡頭有花開,是騙我們的?”他一步步後退,眼裏的不可置信漸漸變成了受傷的憤怒,“你根本沒想過回來,對不對?”
女人被他問得啞口無言,只能不住地搖頭,淚水模糊了視線。
“不是的!我回來過!”她指着橋邊的樹,“我每年都來這裏,給你們帶糖果,帶棉衣……”
可當她看到孩子們茫然的眼神,才意識到自己那些偷偷摸摸的探望,從來沒被他們發現過,這認知讓她的心像被生生剜掉一塊。
“是我太懦弱了……我怕面對你們,怕你們問我為什麽不要你們……”
妹妹突然把布娃娃往地上一摔,娃娃的頭“咔噠”一聲掉下來,露出裏面塞着的半塊乾硬的饅頭——那是他們當年在橋洞下藏了很久的食物。
“我們不需要糖果!”她尖叫着,小臉漲得通紅。
“我們只要媽媽!你為什麽要騙我們!”她的哭聲尖銳又委屈,像一把鈍刀,割在每個人的心上。
女人看着地上的布娃娃,又看着孩子們受傷的臉,突然明白了自己當年的恐懼和自私,給孩子們留下了怎樣的傷口。
她膝行着往前挪了幾步,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不敢再靠近。
“對不起……媽媽錯了……”她的聲音哽咽,充滿了無盡的悔恨,“媽媽不是故意的,媽媽只是……太害怕了……”
溫望着她伸出的手,那只手曾經那麽溫暖,如今卻讓他感到刺骨的寒冷。
他突然捂住臉蹲下身,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壓抑了多年的委屈和痛苦,在這一刻終于爆發。
——我竟然在這個小孩子身上看到了不屬于他的成熟。
“媽媽,還能補救嗎?”
“媽媽以後絕對對你們好,媽媽知道錯了……”
“你晚了,他們已經化作羅剎小兒鬼,我是來淨化他們的。”
媽媽跪坐在地上,似乎失去了靈魂,她渴求道:“淨化……你是來淨化他們的,所以他們會變好的,對吧?”
“不,我只是給他們再生的機會……如果有緣,來世再續。”
橋面上,風吹過藍花楹,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像是在為這場遲到的重逢,奏響一曲酸澀的歌謠。
顏如溫猛地清醒,抱着媽媽的脖子大哭,妹妹抱着的布娃娃的黑紐扣眼睛變回了普通的紐扣。
霧氣散去時,陽光穿透雲層,橋板上的黑液和字跡瞬間蒸發,欄杆的刻痕裏滲出清澈的水珠,鐵鏽味被麥香取代。
“橋會放大心裏的陰影,但真正的牽挂,能把陰影燒成光。”
石橋在陽光下泛着暖光,欄杆上的刻痕裏,那些纏繞的黑線已被金光取代。
風吹過橋面,帶着藍花楹的清香,橋的盡頭,花開得正好,花瓣上的青灰徹底消散,只剩下純粹的暖白,像從未被驚擾過的溫柔。
陶仄葵雙指夾符,順風一甩,四周突然燃燒起橙黃色的火焰,在溫涼兄妹的身下亮起了黃色的光暈。
“如果我給你們重生的機會,你們會要嗎?”
他們升起,盯着陶仄葵,眼神漸漸清澈起來。
媽媽看着他們漸漸消散,突然像是抓到什麽東西了一樣,緊緊揪着心口:“如果當時我保護你們就好了。”
顏如溫只留下最後一眼,笑意透露,他們異口同聲道:“會,我們會……我們還要當媽媽的孩子。”
媽媽一愣,淚水溢出眼眶,如同接連不斷的雨滴滑落。
起初是壓抑的嗚咽,像被捂住的破風箱,後來終于繃不住,哭聲混着江風一起撞在橋板上。
“您看這橋。”她等媽媽的哭聲輕了些,才指着腳下的石板說,“每塊石頭都被人踩過千萬遍,下雨時積水,晴天時發燙,可它一直在這裏。”
“他們不是消失了。”陶仄葵蹲下來,聲音很輕卻很穩,“你看江裏的水,今天流走的,明天會變成雲飄回來;橋邊的花謝了,明年根還在土裏等着。他們就像被風帶走的蒲公英,現在落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但你心裏的牽挂,會像橋樁一樣,穩穩地托着他們。”
江風還在吹,橋欄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
。媽媽眼淚還在掉,可哭聲裏漸漸少了絕望,多了點沉甸甸的東西——那是陶仄葵說的,像橋樁一樣紮進心裏的念想。
陶仄葵不由得心生悲涼,似乎想到了自己。
可是太陽總要升起的,風總會吹起的,人總要向前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