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兒鬼(一)(2/2)
陶仄葵接過,看了一下名字——顏如涼。
她打開,紙張已經泛黃了,字跡也非常的稚嫩,每一張都有親手畫的小插圖。
剛開始都是像小學生的周記,漸漸的,內容變成了一句不斷重複,直到一頁都滿了的話——我想我的媽媽。
我和哥哥一直在找媽媽,就像哥哥講的小蝌蚪找媽媽一樣。
“難道那個小兒鬼叫顏如涼?”
她又看了一眼那個門票,對昭喚道:“想不想去游樂園?你帶我去這裏吧。”
昭喚剛還是驚喜的看着她,在看到圖之後,笑容斂了許多,還是答應了。
陶仄葵捏着那張褪色的門票,鐵質閘機突然咔噠一聲自動打開。
鏽蝕的喇叭裏,傳來顏如涼哼唱的童謠:“旋轉~旋轉~木馬跑~數到三就抓到你啦......”
游樂園深處,摩天輪的輪廓在月光下像一具巨大的骷髅。
一張張彩色傳單貼在了游樂園所有的欄杆上,印着“歡樂奇境游樂園——永不打烊的童話世界”。
照片裏的旋轉木馬閃着詭異的粉色光,過山車軌道扭曲成麻花狀,最刺眼的是右下角——一個穿紅裙的小女孩和穿白禮服的男孩手牽手,笑容甜得發假,正是顏如涼和一個陌生少年。
彩色燈泡突然全部亮起,旋轉木馬發出刺耳的啓動聲。
十二匹漆皮剝落的木馬開始轉動,每匹馬上都坐着一個目光呆滞的孩童。
他們機械地拍手,齊聲喊道:“姐姐來玩呀~”
陶仄葵剛要上前,昭喚猛地拽回她,最前排的木馬突然裂開血盆大口,将地面的一塊碎石咬得粉碎。
“我去找控制室。”陶仄葵壓低聲音,手指已經結出隐身訣,“你穩住這些孩子。”
他微微颔首:“好,注意安全。”
陶仄葵的身影逐漸變得透明,最終完全消失在空氣中。
她輕手輕腳地穿過旋轉木馬區,能聽到身後傳來昭喚刻意提高的聲音:“這麽晚不回家,你們家長不着急嗎?”
孩子們的嬉笑聲突然變得尖銳:“阿溫哥哥說...這裏就是家呀!”
配電室的門虛掩着,裏面透出微弱的藍光。
陶仄葵屏住呼吸,從門縫中看到白衣小男孩正踮着腳調整操縱杆。
小男孩哼着沒有走調的歌,腳踝上的銀鈴随着動作發出清脆的聲響。
陶仄葵猛地推開門,身形瞬間顯現,刀刃直取對方咽喉:“游戲結束了。”
顏如溫卻突然轉過頭,嘴角咧到耳根:“抓到啦~姐姐。”
旋轉木馬突然加速到瘋狂轉速,彩燈閃爍的頻率讓人頭暈目眩。
一個紅衣少年出現在最高處的平臺上,他的面容和顏如涼有七分相似,但眼神更加陰冷。
這是第二個顏如溫。
“我妹妹貪玩。”第二個顏如溫打了個響指,所有木馬的眼睛突然滲出鮮血,“但弄哭孩子的人...要受罰哦。”
昭喚突然臉色一變,他尾巴竄出的藍羽火苗比平時微弱許多,還沒碰到木馬就熄滅了。
“發現了嗎?”顏如溫歪着頭,“這座游樂園……可是專門為你們準備的牢籠啊。”
陶仄葵感到一陣眩暈,她這才注意到地面不知何時浮現出無數細小的紅色紋路,正貪婪地吸收着昭喚散逸的妖力。
彩燈突然“噼啪”炸響,旋轉木馬亮起的瞬間,陶仄葵看清了那些孩子空洞的眼睛。
他們的瞳孔像被吸走了光,只剩下漆黑的孔洞,嘴角卻詭異地揚起,露出不屬于孩童的尖銳牙齒。
“跑!”
她拽住昭喚的手腕,能感覺到他的脈搏在掌心下瘋狂跳動。
身後傳來木馬咬碎地面的“咔嚓”聲,木屑飛濺,有一片擦過她的耳垂,火辣辣地疼。
陶仄葵的呼吸在胸腔裏燒灼,隐身訣已經捏在指尖,卻遲遲不敢發動——那些木馬上坐着的,終究是活生生的孩子。
昭喚的雀屏突然在身後展開,藍翎如盾牌般擋住飛射的木刺。
“左邊!”他攬住她的腰往鬼屋方向帶,聲音裏罕見地失了從容,“那小子在操控他們的恐懼!”
鬼屋的鏡廊裏,無數個昭喚和陶仄葵在碎鏡中奔逃。
陶仄葵突然注意到,有些鏡面映出的不是現在的他們,而是過去的片段:
——昭喚跪在花神殿,手腕被紗幔勒出血痕;
——陶仄葵一個人在家中點着燈看空中一架一架飛機。
顏如溫的聲音從鏡中滲出:“很美味吧?這種被抛棄的滋味……”
陶仄葵猛地咬破舌尖,血腥味讓她清醒過來。
她看見昭喚的藍翎正在褪色——他在用本源之力抵抗恐懼吞噬。
她帶着昭喚跑出了鬼屋,來到噴泉廣場。
噴泉廣場中央,小七郎單手掐着顏如涼的脖頸,少女的銀鈴散了一地,像凋零的白色花瓣。
“現在解除結界。”他的聲音比冰還冷。
他的另一只手威脅地點起了鬼火。
摩天輪頂端,顏如溫的身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
他手中的鎖鏈嘩啦作響,噴泉池裏的水瞬間變成血紅色,浮現出數十個孩童痛苦扭曲的面容。
“你燒啊!”少年嗓音嘶啞,“這些恐懼體和如涼同生共死!”
鎖鏈突然收緊,池中一個孩童虛影發出凄厲的哭喊。
“等一下!”
——我相信一切事情的發生都是有原因的。
——我相信人一出生都是善良的。
——我相信他們是有苦衷的。
“如果你們的目的單純是喜歡這些孩子們痛苦的樣子,我才不信,如果讓我猜……你們是不是要利用這些孩子找媽媽?”
說罷,陶仄葵将黃符砸向地面,金光如潮水般漫過整個游樂園。
所有鏡面同時映出記憶深處的畫面——兩個小小的身影蜷縮在人類街角,顏如涼把最後半塊發黴的餅塞給顏如溫:“哥哥吃...如涼不餓。”
顏如溫突然從摩天輪跌落。
“你們在用童趣……找回家的路?”陶仄葵的聲音輕得像嘆息。
她終于看懂了……
那些被抽取的“快樂”,正在血池裏拼湊成一座破碎的彩虹橋。
顏如涼突然掙脫小七郎,撲向噴泉池:“媽媽在橋那邊等我們!三百年來……每天都有鈴铛聲從橋那頭傳來……”
她腳踝上空蕩蕩的銀鈴位置,有一圈陳年疤痕——那裏本該連着血脈相連的母鈴。
昭喚的雀屏突然全部展開,翎羽上的眼斑如星辰亮起:“要修複這種等級的通道……需要神的血。”
陶仄葵看向昭喚,随後笑道:“不就是流點血嗎?我也一點都不怕啊。”
“早說這麽簡單,我早就這麽做了。”她拿起刀刃對着手腕,緩了一下,有點猶豫。
“你別這樣傷害自己了。”小七郎搶過刀刃 ,“誰說神的血那麽值錢的……”他對着心口就是來一刀。
“诶!”陶仄葵急忙把着小七郎的手腕,小七郎将心口流出的血彙到通道之中。
“你乾什麽?!”陶仄葵看着小七郎蒼白的臉上冒着虛汗。
她連忙為小七郎止血,扶着小七郎為他療傷。
昭喚看着他們,只好幫着兄妹倆修複通道。
“你……笨不笨,我只是流一點血就行了,你看看你乾什麽……”
小七郎抓着陶仄葵的手腕,眼睛似乎要把她看穿了,他道:“我都為了你這個樣子了,就不要埋怨我了……”
“我可沒埋怨你,我是擔心你……我被吓到了……”
小七郎輕聲笑着:“那你也太容易因為我被吓到了。”
陶仄葵的臉慢慢紅了起來,故意将藥使勁往傷口一旁按。
“嘶……”小七郎疼的一喘,他低語道!“你這是要我命呢。”
“把命給我不好嗎?”
小七郎的瞳孔一動,心跳突然加快,他的睫毛微顫,他下意識看向她的嘴唇,向她貼近。
陶仄葵沒躲,只是有些緊張地盯着他。
“我的命本來就在你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