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靈(四)(2/2)
陶仄葵的指尖還沾着樹魂的灰燼,身後突然傳來“吱呀”一聲。
腐朽的木門被猛地推開,一個黑影高舉柴刀劈向她的後心。
“小心!”昭喚的雀羽後發先至,藍光纏上來人手腕。
柴刀“當啷”落地,那黑影踉跄幾步,露出張枯樹皮似的臉,竟是個五十多歲的農戶,眼裏布滿血絲。
“你們是誰?!竟敢……竟敢放走她!”他嘶吼着去抓陶仄葵的衣襟,被昭喚一腳踹開。
老農蜷在槐樹下,突然痛哭流涕:“阿秀……我的阿秀啊!”
陶仄葵愣住。
她看向地上殘留的魂灰,又看向老農死死摟住的樹乾——那道裂痕處。
“你妻子?”她聲音發顫,“是你把她封進樹裏的?”
老農的指甲摳進樹皮,指縫滲出血:“她病得快死了……那道士說,鎖進槐樹就能永遠陪着我……”
“我愛她,我一輩子也不想和她分開……”老農被昭喚吓到了,不敢再輕舉妄動。
“那你就一輩子不讓她解脫?!”陶仄葵來了氣,拽着他的衣領怒喝,“如果你死了呢?她仍然在那裏!”
“不!不會的!那道士承諾我,等我死後,把我也鎖進去,我們永遠在一起!”說到這裏,陶仄葵看到他眸中那病态的愛閃爍着。
昭喚突然捏訣照亮樹乾底部——那裏刻着歪扭的符咒,正是邪道“血肉長生術”。
以魂飼樹,樹養人身,代價是魂魄永世不得超生。
“你每夜都能夢見她吧?”陶仄葵蹲下來,看着老農渾濁的瞳孔,“夢見她在樹裏哭喊,求你放她走?”
老農的哭聲戛然而止。
夜風卷起地上殘灰,老農突然暴起去撲,卻只抓住一把虛無。
“現在她自由了。”陶仄葵輕聲道,“你也該醒了。”
柴刀突然自己飛起,精準刺進老農心口。
陶仄葵吓得一激靈,她急忙躲開飛濺的鮮血:“不!她的魂魄根本沒法淨化,她在這裏!”她拿出黃符。
“這是道士的局……”昭喚提醒陶仄葵。
老農的鮮血滲入槐樹根部,嘴角卻挂着詭異的笑:“她沒走……求求你,讓她走吧……”
“我會幫助她的,我會想盡一切辦法的!”
“她的骨頭……在春海鲛人冢……”他氣若游絲,枯瘦的手指突然抓住陶仄葵的腕子,“青玉簪……戴着我的青玉簪……鲛人才不會傷害你……”
話音未落,他的手重重垂落,懷中滾出一枚褪色的青玉簪,那簪頭雕着并蒂蓮,花蕊處卻有一道裂痕。
陶仄葵拾起玉簪,觸到簪尾刻着的兩個小字——阿秀。
昭喚盯着玉簪,眉頭緊鎖:“春海鲛人冢是至陰之地,活人入內必遭噬魂,這簪子……”
他忽然掐訣,藍光掃過簪身,青玉中竟浮現一縷血色。
“是契約印記。”昭喚自言自語道。
“以心血為契,護一人入海。”昭喚嚴肅着,“這老農把自己半條命煉進了簪子。”
陶仄葵攥緊玉簪,望向東方。
夜風卷着鹹腥氣拂過她的面頰,仿佛已經帶來了深海的呢喃。
昭喚帶着陶仄葵來到春海崖邊。
陶仄葵立刻将青玉簪別入發間,海浪突然向兩側分開,露出一條布滿珊瑚的狹路。
深處隐約傳來鈴铛聲,那是鲛人骨鈴,專門引誘活人踏入死境。
“葵大人,現在後悔還來得及。”昭喚的心不由得揪着,沒等她回答,他握緊陶仄葵的手腕道:“我去吧。”
“你聽過阿秀的哭聲嗎?”陶仄葵突然問,“被鎖在樹裏那麽多年,每一刻都在腐爛……卻死不了。”
陶仄葵盯着昭喚遲遲不松開的手道:“放心吧,你擔心我,我會活着回來。”
昭喚對上陶仄葵堅定的眸子,心裏不由得勸自己放心,他一扯,陶仄葵撞進了他的懷裏。
陶仄葵下意識要掙脫,昭喚在她耳邊道:“就一會兒……”
她皺着眉不敢呼吸,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便離開了。
她踏上了海浪之路。
海浪在陶仄葵腳下凝結成幽藍的冰徑,每走一步,足底便綻開霜花。
昭喚的聲音早已被潮聲吞沒,此刻天地間仿佛只剩下她一人,向着深海最黑暗處走去。
珊瑚小徑在她身後寸寸崩塌,海水擠壓着她的胸腔,呼吸漸漸沉重。
遠處,幽幽的鲛人歌聲飄來,似泣似訴,引誘着迷途的旅人踏入更深的黑暗。
“活人闖冢,需付買路錢。”
一道沙啞的聲音突然從前方傳來。
陶仄葵擡頭,看見一具由累累白骨堆砌而成的王座,上面盤踞着一位鲛人女巫。
她的長發如海藻般漂浮,指尖纏繞着一串人類指骨制成的風鈴,輕輕一晃,便發出空洞的脆響。
“要麽留下眼睛……”女巫的嘴角咧開,露出森森利齒,“要麽,留下你的心。”
陶仄葵的指尖微微發顫,卻仍穩穩地握住發間的青玉簪,緩緩取下。
簪身觸碰到她掌心的剎那,突然爬滿血絲,仿佛沉睡的契約被喚醒。
女巫的瞳孔驟然收縮。
“陸郎的契?”她的聲音陡然尖銳,魚尾猛地拍擊骸骨王座,整片海底随之震顫。
珊瑚礁崩裂,一具貼着褪色喜字的珊瑚棺椁從廢墟中緩緩升起。
棺蓋開啓的瞬間,陶仄葵的呼吸凝滞。
棺中躺着一具森森白骨,頸間挂着另一枚并蒂蓮玉簪,與她手中的一模一樣。
“原來如此……”
陶仄葵的腦海突然湧入破碎的畫面:
三百年前,漁夫陸郎出海遇險,被鲛人女巫所救,女巫贈他一片護心鱗,化作青玉簪,許他一次避水之能。
可陸郎并未用這力量求生,而是将病重的妻子阿秀魂魄鎖入槐樹,又以鲛人鱗片為契,騙女巫施術“救她”。
女巫發現被騙時,阿秀的肉身早已腐爛,魂魄卻被永生禁锢。
盛怒之下,女巫将阿秀的屍骨鎮于珊瑚喜棺,讓陸郎永生永世不得解脫。
陶仄葵的指尖輕輕觸碰棺中白骨,鎖魂咒的紋路突然順着她的指尖蔓延,如藤蔓般纏繞上她的手腕。
“小城隍……”女巫的笑聲在耳畔響起,利爪已抵住她的後心,“你現在,自身難保了。”
青玉簪徹底化作血紅。
“你碰了她的骨頭,咒術就會轉移到你身上。”女巫低笑,聲音像是海底暗流摩擦過礁石,“現在,你也會像她一樣,永遠被困在這裏。”
陶仄葵連忙抽來手,低頭看着自己的手腕,漆黑的咒紋正緩緩蔓延,皮膚下傳來細微的刺痛,像是無數細小的蟲子在啃噬。
她咬緊牙關,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你要什麽?”
女巫的指尖輕輕劃過她的後頸,帶起一陣戰栗。
“我要陸郎的債有人還。”女巫的聲音裏帶着壓抑百年的恨意,“他騙了我的鱗片,騙了我的信任,最後連屍骨都不敢來認……”
她的指甲突然刺入陶仄葵的皮膚,一滴血珠浮起,在海水裏暈開淡淡的紅。
“嘶……”陶仄葵盯着女巫,不敢輕舉妄動。
“但你不一樣。”女巫湊近她的耳邊,低語如毒液滲入,“你是城隍,你的血能破咒。”
“你要我解開阿秀的鎖魂咒?”
女巫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不,我要你替她承受。”
“你什麽意思?你說我的血可以破出阿秀的咒,又要我承受……”陶仄葵突然明白了她是什麽意思,連忙咽了口水。
“如果,我不答應呢?”
女巫的笑聲在深海中回蕩,像是無數亡魂的嗚咽:“那你就會死在這裏,你的魂魄會代替阿秀,永遠鎖在這具棺材裏。”
“我答應會死,不答應也會死,你明擺着要我死!你不講武德!我就是來救人的而已,我跟你無冤無仇的,如果你有需要我幫的我也能幫你,可是你!……”
陶仄葵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已是一片決然:好。”
“但我有一個條件。”
女巫眯起眼:“說。”
陶仄葵的嘴角扯出一絲冷笑:“我要陸郎的魂魄。”
女巫爆發出一陣尖銳的笑聲:“你比我想象的有趣。”她的利爪終于從陶仄葵的後心移開,“可惜,陸郎的魂魄早已消散,連我都找不到。”
陶仄葵不為所動,明明那個陸郎才死,可是她卻不知道:“那就用你的鱗片來換。”她盯着女巫,聲音冰冷,“一片護心鱗,換我替你承受鎖魂咒。”
女巫的笑容僵在臉上:“你……怎麽知道這咒是加在我身上的?”
“我猜的。”
說罷,陶仄葵的指尖觸碰到白骨眉心的剎那,鎖魂咒的紋路如毒蛇般纏繞上她的手臂。
她的眉頭緊蹙,額角滲出冷汗,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鲛人女巫的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魚尾輕輕擺動,準備欣賞這場獻祭。
然而,就在咒紋即将蔓延至陶仄葵心口的瞬間,她的嘴角忽然揚起一絲極淺的弧度。
陶仄葵緩緩擡起眼,眸中清明一片,哪還有半分痛楚?
“我笑你……太容易相信人了。”
話音未落,她猛地将青玉簪刺入自己的掌心。
鮮血湧出的剎那,簪身突然迸發出刺目的金光。
那根本不是老農的心頭血契,而是城隍的破邪之力。
鎖魂咒的紋路如潮水般退去,反而順着女巫的利爪反噬而上。
“你!”女巫尖叫着想要抽身,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
她的魚尾被金光束縛,鱗片寸寸剝落,露出
陶仄葵冷冷地看着她,緩緩攤開另一只手掌,那裏躺着一枚小小的銅錢,錢孔中纏繞着一縷發絲。
“陸郎的頭發。”她輕聲道,“你以為他魂飛魄散了?不,他的殘魂一直附在這枚銅錢裏,我剛剛才收了他。”
女巫的面容扭曲,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不可能……我明明……”
“你明明一直在監視他?”陶仄葵冷笑,“可惜你忘了,我們城隍做事有原則,怎麽可能讓你輕而易舉的看到我們在做什麽。”
她突然将銅錢彈向女巫的眉心。
“陸郎至死都戴着阿秀的玉簪,他的魂魄早就和她的執念糾纏在一起。”
銅錢觸及女巫皮膚的剎那,海底突然劇烈震動。
珊瑚棺轟然炸裂,阿秀的魂魄化作一道青光,與銅錢中的殘魂交織,最終凝聚成一把虛幻的匕首,直直刺入女巫的心口。
“這是……”女巫低頭看着胸口的青光,不可置信地睜大眼。
“阿秀的報複。”陶仄葵後退一步,聲音平靜,“她從未恨過陸郎,她恨的……一直是你。”
女巫的軀體開始崩解,鱗片如雨般剝落,她發出最後一聲凄厲的哀嚎,随即化作一團黑霧,被深海徹底吞噬。
陶仄葵彎腰拾起女巫唯一留下的護心鱗,轉身朝海面游去。
身後,珊瑚冢緩緩閉合,仿佛一切從未發生。
而她腕間殘留的鎖魂咒印,早在破局時便消散,那不過是她以幻術設下的騙局,真正的咒,早已被她轉移到了銅錢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