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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靈(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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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仄葵氣得發抖。

“你又認錯人了!”她咬牙着想,現在她只想罵他:“是……是我。”

落撐起身子,咳出一口黑血,冷笑道:“她來救我的,看不出來嗎?”

小七郎這才把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眼睛微微眯起:“你們認識?”

陶仄葵深吸一口氣:“他是落,是……”

她突然說不下去了。

——該怎麽解釋?說落是聞錦照着你的樣子造的替身?說諾福怡當年救他是因為在他身上看到了你的影子?

落突然大笑,忍痛摟着陶仄葵的腰道:“她是來幫我的!”

小七郎一挑眉,眼神中如同暗藏利劍,而後将目光移向陶仄葵。

“他……他是我救下的病人,他身上還有傷……”

他看着陶仄葵猶豫的樣子,冷笑道:“行了,我沒興趣。”他轉身,懶洋洋地往林外走。

落死死盯着他的背影,鬼爪深深摳進泥土裏。

“小七郎!”他嘶吼,“你憑什麽——”

——憑什麽活得這麽輕松?

——憑什麽連恨都不屑給我?

小七郎停了下來:“那你就得問問你自己,到底配不配了……”

冥府深處,玄鐵轎辇中的聞錦忽然睜眼。

她指尖輕撫過一面銅鏡,鏡中映出落撕裂魂火的畫面。

“終于發現了啊……”她輕笑,紅唇勾起一抹殘酷的弧度,“不枉我故意遺落那本日志。”

身旁的鬼侍低聲問:“娘娘,若落反噬小七郎……”

“那不正合我意?”

聞錦曾經是個人。

這一點,連她自己都快忘了。

直到今夜,當她站在閻羅殿的檐角,望着鏡中人,指尖不自覺地撫上心口——那裏早已不會跳動,卻仍殘留着生前的習慣。

“娘娘,落公子已經失控了。” 鬼侍跪在身後禀報。

聞錦輕輕“嗯”了一聲,目光仍望着遠方。

她在想什麽呢?

創造落的那天,聞錦在傀儡心竅裏藏了一縷自己的魂魄。

“你要像他。”她将狐毛融入落的魂火時,指尖發抖,“但最好完全像。”

她給了落小七郎的形貌,在她心裏,小七郎是那麽的溫柔,所以她給予了落溫情和無盡的感情,她将所有在人間體會過的情全都安在了落的身上。

她又想到了那天,她毫無尊嚴地被綁在地牢,和閻羅王關押的不聽話的鬼怪一樣。

那日正是地府的宴會,閻羅王邀請了所有的神明和妖王慶祝閻羅子嗣的誕生,殊不知只是一場騙局。

聞錦被陷害,閻羅王一氣之下将她關押在比地獄恐怖的牢獄之中。

聞錦恨他,可是她什麽也做不了,她只是一個人類女子被閻羅王選中成為了閻羅王妃。

聞錦猛地背過身去,閻羅王妃的華服下擺掃過地面,發出簌簌的響聲。

“從今日起,你去人間。”她聲音冷硬,“監視那個妖的一舉一動。”

陶仄葵拾到的那本殘冊裏,夾着一片乾枯的海棠花瓣。

那是聞錦生前最愛簪在鬓邊的花。

冊子最後一頁被撕去大半,只剩幾個模糊的字跡:

“若他轉世……”

沒人知道,當年聞錦在寒冰獄受刑時,小七郎破牢相救純屬偶然。

他醉醺醺地踹開牢門,卻在模糊的意識中放大了回憶的痛楚,他似乎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那眼神中漸漸消失的生命力,他再熟悉不過。

聞錦永遠記得,那個紅發之人用最深情的眼神盯着自己,用仍存溫良的手小心翼翼地解開她的鎖,甚至能看到眼角的淚水。

沒有人這麽對待過她。

最後她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這個傀儡替身身上,可這個替身最終也要離她遠去。

“愛一個人不難,相愛才難啊。”

落跪在焦土之上,鬼氣潰散,鎖魂鏈寸寸斷裂。

他望着小七郎轉身離去的背影,胸腔裏翻湧的不知是恨還是絕望。

——原來連恨,都不配嗎?

他低頭看着自己顫抖的鬼爪,上面還殘留着燃燒魂火後的焦痕。

聞錦創造他時,将一縷狐毛融入他的心竅,讓他天生帶着對小七郎的敵意,卻又在每一次靠近時,被那股同源的氣息灼傷。

“多可笑。”

他連恨都是被設計好的。

陶仄葵站在他面前,裙擺被鬼火燎得發黑。

她沒說話,只是蹲下身,輕輕按住他潰散的魂體。

“別碰我!”落猛地揮開她的手,聲音嘶啞。

随後他反應過來了,他帶着崩潰的神情低下了頭道:“大人,讓我靜一靜……”

陶仄葵沒惱,反而從袖中掏出一枚褪色的香囊——正是當年諾福怡随身佩戴的那只。

“認得這個嗎?”她輕聲問。

落瞳孔驟縮。

那香囊已經很舊了,邊緣磨損,絲線褪色,但上面的繡紋仍清晰可見——一株青竹,一只紅狐。

“諾福怡繡的。”陶仄葵将香囊放在落掌心,“狐紋的那半不知道去了哪裏,而竹紋的這半……”

她頓了頓,“被她自己藏了起來。”

這個線索是她偷偷溜進諾福怡的閨房找到的。

落死死攥住香囊,指尖幾乎要刺破布料。

他當然認得。

當年諾福怡替他包紮傷口時,這香囊就挂在她腰間,随着動作輕輕搖晃。

他曾偷偷用手指勾過流蘇,而她只是笑,從不說他逾矩。

——原來她繡的不是小七郎。

——是她希望小七郎能如青竹般正直,而非恣意妄為。

陶仄葵看着他顫抖的肩膀,聲音更輕:“諾福怡救你,不是因為你像誰……”

“是因為你就是你。”

落猛地擡頭,鬼瞳裏的猩紅一點點褪去,露出原本的深褐色——那是聞錦創造他時,唯一沒被篡改的部分。

“不可能……”他聲音發顫,“她明明……”

“明明什麽?”陶仄葵反問。

落低頭,呼吸凝滞。

“明明她愛的人不是你?可是你的價值不是別人給你的啊,你的痛苦值得被看見,但你的未來值得更好的選擇。”

落的眼眶泛紅,他當然什麽都懂,可是他害怕。

小七郎不知何時停下了腳步。

他背對着二人,狐尾垂落,指尖還勾着酒壺,卻一滴未灑。

陶仄葵的話他聽得一字不落,包括那句:“諾福怡至死都不知道你是傀儡,她只是單純想救一個重傷的少年。”

酒液在壺中晃蕩,映出他微微收縮的瞳孔。

他在想什麽呢?

落的魂體不再潰散,反而凝實了幾分。他攥着香囊,突然低笑出聲。

“所以……”他擡頭,“我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陶仄葵搖頭:“你是落,是諾福怡拼死也要救的人。”

她伸手想扶他,卻被一道狐尾攔住。

小七郎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側,神色晦暗不明。

他沒看落,只是對陶仄葵挑了挑眉。

他語氣慵懶,卻帶着不容置疑:“別因為愛忘記了自我。”

陶仄葵猛然擡頭,這句話是在對自己說嗎?

落也不知道在想什麽,他只感覺心裏空落落的。

但是他知道,應該接受現實。

——沒有怨恨,沒有不甘。

——只有釋然。

“大人,我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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