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靈(一)(2/2)
“那你是因為什麽才想到制造出那麽厲害的對鏡的?”葵發問。
“因為喜歡設計,所以想設計出獨一無二的眼鏡……”
葵連忙點頭,心裏卻空落落的。如果小七郎在該多好啊,她莫名感到有些寂寞……
葵突然又想到了一個盲點,她緊皺着眉頭,試圖看穿她的破綻。
葵問:“可是這鏡是好久之前的傳說了,甚至有人有踏的畫,所以你到底活了多久?五良由到底多大?”
五書順連忙低下頭,跪下佝偻着肩膀道:“大人,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瞞您,不過……”
葵也不為難她,只好就此作罷,也不是什麽大事:“快起來,快起來!”
昭喚倒是一臉饒有興趣的托住下巴道:“既然你不說,那我就猜猜,是因為五良由小姐被凍齡了,對吧?”
葵挑眉,看着五書順的眼神中的驚愕再也遮不住,葵才明白,的确讓昭喚猜對了,葵一臉震驚的看着他。
怎麽感覺他變聰明了這麽多……
她才反應過來昭喚所說,如果是凍齡的話,豈不是她本應都一百多歲就更久了嘛?五書順只好承認了,正因為凍齡,她接受新事物的能力總比別人慢。
“怪不得……”葵還想再問些什麽,但還是先完成她的夢想吧。
“那需要我們怎麽幫你?”
五書順打起了精神道:“我現在制好了眼鏡的大框,而且早就完成了,重要的是調試效果,你們試一下就好。”
“這麽輕松,那為什麽你不能自己試?”葵接過眼鏡。
眼鏡比幻鏡方鏡還漂亮,似乎糖衣裹着蝴蝶的翅膀,晶瑩剔透,卻仍能清晰的看出蝴蝶的紋路與脈絡。
“因為有風險,要是失敗了,沒有人能拉我回來。”
“這個作用是什麽?”
“感受你的心靈,與內心最深處的人對話。”五書順裝作神秘的樣子道。
葵眼睛一下子發光了:“居然可以這樣!我先來,我先來!”
她迫不及待地戴上眼鏡,她知道她要與哥哥對話了,她在面前沒有任何反應的時候,突然出現在面前的卻是遮眼的小七郎。
“哦,差點忘了,她只能看到仍然活着的人。”
昭喚沒有表情道:“太遲了,她聽不到我們說話了。”
可當鏡片覆上雙眼,霧氣散盡後——
陶仄葵猛地摘下眼鏡,心髒狂跳。
——怎麽會是他?
她慌亂地看向五書順,卻見對方微微一笑,眼底藏着看透一切的悲憫。
“鏡不會騙人。” 五書順輕聲道,“騙人的,從來都是自己的心。”
陶仄葵耳尖發燙,手指死死攥緊眼鏡,幾乎要捏碎那纖細的銀框。
“我……我只是……” 她語無倫次的想,“我只是擔心他出事!他眼睛看不見,萬一遇到危險……”
五書順不語,只是靜靜望着她。
若只是擔心,為何夜夜難眠?若只是愧疚,為何在看到他自剜雙目時,痛得幾乎站不穩?
她顫抖着,重新戴上眼鏡。
小七郎仍站在那裏,仿佛感知到什麽,微微偏頭。
他聲音沙啞,嘴角卻勾起熟悉的弧度,“你又在偷看我?”
陶仄葵眼眶一熱。
“什麽叫做‘又’?!” 她下意識反駁,嗓音卻哽咽,“你這個自以為是、自作主張的蠢狐貍!誰準你剜自己的眼睛!誰準你一聲不吭就跑掉!你知不知道我……”
她猛地剎住,咬住下唇。
只有在這裏,她才能将心中的埋怨說出。
小七郎的笑意淡了。
“知不知道你什麽?”他輕聲問。
陶仄葵的眼淚終于砸下來。
“知不知道我……很害怕。” 她聲音發抖,“害怕你真的死了,害怕再也見不到你……害怕連句‘對不起’都沒機會說……”
小七郎沉默片刻,忽然擡手,指尖輕輕擦過她臉頰,拭去一滴淚。
他低笑:“你說什麽對不起啊?明明是我對不起你……為什麽這麽在乎我?”
陶仄葵僵住,心髒幾乎停跳。
她張了張口,卻不知該如何回答。
陶仄葵猛地摘下眼鏡,指尖微微發顫。
鏡中的小七郎随着她的動作消散,化作一縷青煙,可那最後一句“你這算是在乎我嗎?”卻仍萦繞在耳邊,燙得她耳根發麻。
——不對。
她明明最想見的是哥哥,怎麽會是小七郎?
“測試很成功。” 五書順輕輕接過眼鏡,蒼白的手指撫過鏡框,看來這鏡子,比人心誠實得多。”
陶仄葵張了張嘴,想說這只是意外,想說她和小七郎不過是同僚之誼……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昭喚在一旁挑眉看她,眼裏帶着促狹的笑意,他猜不到陶仄葵看到了什麽,多半是小七郎吧。
陶仄葵立刻別過臉,強作鎮定道:“既然測試結束,我們該回去了。”
可她沒走。
她站在黃泉河邊,望着漆黑如墨的河水,思緒卻比忘川的濁浪還要混亂。
——我真的喜歡小七郎嗎?
或許一開始只是欣賞他的強大,習慣了他的陪伴,甚至因他總愛戲弄自己而惱火……可不知從何時起,她開始記得他愛喝的酒,會在他受傷時徹夜難眠,會在他消失後,瘋了一樣地尋找。
——這是喜歡嗎?
還是說……她只是被自己的愧疚和執念困住了?
這是她第一次正視這個問題。
她蹲下身,指尖輕輕觸碰河面,冰冷的觸感讓她微微一顫。
——別想太多了,他是我的家人……
“葵大人。” 昭喚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着幾分調侃,“再發呆,可要誤了回陽間的時辰了。”
陶仄葵收回手,站起身,神色已恢複如常。
“走吧。”
陶仄葵站在黃泉渡口前,忽地轉身。
“五姑娘,”她深吸一口氣,從袖中取出兩枚古鏡——一枚鏡面如水,一枚鏡框刻滿繁複咒文,“方鏡與幻鏡……其實早已被我找到了。”
五書順微微一怔,忽地輕笑出聲。
“我早該想到的。”她擡眸,眼底沒有責怪,只有一片澄澈,“能破我鏡陣者,這世間不過寥寥幾人,大人便是其一。”
陶仄葵抿唇,原以為會聽到質問或怒意,卻不想對方竟如此坦然。
“你……不怨我隐瞞?”
“為何要怨?”五書順将那鏡對着幽暗天光,鏡中竟映出人間街巷——幼小的五良由正蹲在糖畫攤前,認真給孩童畫一只蝴蝶,“鏡本無主,唯緣者得之。更何況……”
“你替我妹妹試鏡時,我看見了你的心。”她将融合後的古鏡遞來,“此鏡贈你。”
陶仄葵愕然:“這太貴重,你不是要把這個交付給你妹妹嗎?”
“它能照見執念,亦能破妄。”五書順打斷她,指尖輕點鏡緣,“只要我妹妹現在過的很好,不受委屈,又與大人相識,我想,或許她一個人也是一種歷練……”
“與其我拿這鏡子幫助她,不如讓她自己摸索,自己成長。”
“可是……”沒等陶仄葵說完,五書順又說:“沒有什麽可是啦大人,我還沒給它起個名字,就叫——緣鏡吧。”
她強作鎮定轉身,卻把緣鏡攥得死緊。
五書順望着她背影,忽然揚聲道:“大人——”
“若他日你與心上人成親,記得燒張喜帖給我。”
陶仄葵腳下一絆,差點摔進河裏。
昭喚邊走邊問道:“大人在鏡中看到了什麽?”
陶仄葵強顏歡笑道:“看到了一個令我很驚訝的人。”
昭喚沒有頭緒,在他看來,如果是小七郎,她根本不會驚訝,難道是自己?
或許一切跡象都表明應該是自己,否則她摘下眼鏡後為什麽不直視自己的眼睛,為什麽看到自己那一剎那耳朵會紅。
昭喚的笑意隐藏不住了。
而陶仄葵仍然笑不出來。
——若鏡中映出的真是她的心……
——那她究竟是從何時起,把他看得這麽重了?
“竟然比哥哥還重要……這眼鏡不會是壞了吧?”
如果這副眼鏡也能看到死人,或許小七郎得排在四五個認之後。
陶仄葵深愛的人都死了。
黃泉的風吹過,帶走了她未出口的疑問,卻帶不走心底那份悄然滋長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