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鬼(三)(2/2)
微光亮起的剎那,隐約人語飄來:
“瞧,新來的?”
“模樣挺俊,配佟家小子正好……”
聲音似遠似近,幽幽回蕩。
“小丫頭,打哪兒來?”一個妖嬈女聲陡然貼近,如在耳畔。
陶仄葵穩住呼吸:“姐姐,我在鬼王府被傳送到這兒的……您在哪裏?”
“嘴真甜。”那聲音笑了,“姐姐給你點個燈。”
“啪嗒。”
地下室驟亮,四壁空曠,唯角落散着一堆白骨。
“咦……好惡心。”陶仄葵轉身,險些撞上一張明媚笑顏——公主切,紅旗袍,腿修長,正是那貓妖女子。
“哇!”陶仄葵被吓得退後了幾步。
“你好。”
“你好你好……”陶仄葵松了口氣:“剛剛是你在說話?”
“嗯哼,吓着了?我是貓妖葉素環蝶,招財的那種,你可以叫我葉素。”葉素捏起陶仄葵的臉。
陶仄葵有些不自在地點了點頭:“我是城隍陶仄葵,你也可以叫我葵。”
葉素湊近輕嗅,忽然勾唇:“啊……是小七郎的味道。”
“貓鼻子也這麽靈?”
“嗯哼。”葉素揚了揚下巴。
“你認識小七郎嗎?”
葉素像是打量什麽很好奇的東西一般看着陶仄葵:“哈哈,當然了……不但認識,我們還算是從小一起長大的。”
陶仄葵眼睛一亮:“原來如此,他小時候什麽樣?”
“他的故事啊,三天三夜說不完。”葉素笑意未減,“但可以告訴你,他是只極要強、極讓人佩服,也極脆弱、極惹人心疼的小狐貍。”
陶仄葵掏出把瓜子:“姐姐細說?”
葉素對上她亮晶晶的眼,終是敗下陣來。
“小七郎出身尊貴,卻因某些不可說的隐秘,被視作族中禍患,父王棄他,六兄壓他,他卻偏要争那口氣……”她聲音輕了下來,“沒有名字,沒有期待,他只有自己,後來,他拜入雷娘娘門下……”
紛紛雪飄,狐族少年執劍破風,翩翩而舞,激起浪花,揚起風霜。
櫻瓣落落,狐族少年坐如石英,……雨打風吹,濺起血花,瞳色篤定。
瘦弱又健碩的身體,羸弱而白皙的皮膚。
不被任何人看好,我偏偏最争氣。
秘密?
小七郎能有什麽秘密呢?
“什麽隐秘?”陶仄葵忍不住問。
“葉素環蝶。”
熟悉的嗓音自身後響起,兩人回頭,見小七郎拎着個麻袋立于門口。
袋口露出一顆頭——嘴被膠帶封得嚴嚴實實,正是穆戌。
“小七郎,好久不見,你的新主人,很可愛。”葉素笑道,目光掃過穆戌,神色微肅。
小七郎将麻袋扔過去:“管好你的嘴。”
葉素恍若未聞,塵灰飛揚間,陶仄葵小跑上前,小心撕開穆戌嘴上的膠布。
“小七郎真厲害!”
穆戌大口喘氣,忿忿道:“我本是來商談的!誰叫那狐貍理解成了陰森鬼府中狠毒鬼王帶着冰冷悶騷神士來強迫小美人城隍交出這個吃香的城隍身份。”
陶仄葵噗嗤笑了,擡頭看向小七郎。
小七郎回應了她的眼神,随後黯淡下目光對穆戌說:“打你這麽多回,還說要讓我五招,欠我三十五招了,你可得記着。”
穆戌瞪他一眼。
原來他們也很早就認識了。
小七郎叫陶仄葵過去。
他們剛走開,葉素便上前解了穆戌身上的繩索。
“素,還是你最好。”
“找我又是為了什麽?”葉素乾脆地說,而穆戌也是頭一次見她這樣。
穆戌臉色一僵:“這話說的……我就不能單純想見你?”
葉素一腳踏在他胸口,鞋尖壓着心跳:“要我把你的心機,一瓣瓣剖出來晾曬麽?還是——亮亮你的底牌?”她俯身,眸色轉冷,“你的戲,我看膩了,別再指望我幫你。”
“為什麽?!”
為什麽?
穆戌、葉素和小七郎差不多是青梅竹馬吧,因為家庭的傳承,葉素和穆戌都是這種玩世不恭的性格,穆戌并不是後天成神,而是傳承了前一任鬼王的血統,從小就被灌輸“神本就是強中之強”的思想,不僅對仆人不尊重,對親人也更是無禮。
葉素出生在一片充滿愛的蝶林裏,從小便是自由的,無依無靠,所以,她從小就明白一件事:除了自己,沒誰能夠依靠。
一個目中無人的神告訴一直沒有安全感的貓——我當然不是最完美的了。
一只沒有安全感的貓告訴一個目中無人的神——我當然是最信任你的了。
可是葉素誤認為這就是愛情。
近年來,城隍、閻王、降鬼師都注入了新鮮血液,他們的工作對鬼王的勢力有損,鬼王心中十分具有危機感,所以他打算利用葉素對他的喜歡,借葉素一些魂珠丹,葉素在那裏存了六百年壽命,一年壽命就能化出五百個魂魄,成為自己的手下。
可是葉素都知道了,在一次夢話裏,葉素全都發現了。
“利用我的感情,穆戌……你好狠的心。”
此刻的陶仄葵,圍着小七郎雀躍不已:“你太厲害了!連鬼王都不在話下。”
小七郎神色微恍,輕輕牽了牽嘴角。
“我真為你驕傲!”話出口,她鼻尖一酸。那樣孤傲強悍的狐貍,竟背負如斯過往,被至親抛棄,被命運烙上“禍患”之印,卻依然走到今天,光芒奪目。
她忽然紅了眼眶,握住他的手:“以後我保護你,我會成為一名合格的城隍,我想站在你身邊。”
這反應比他預料的還要好,純粹、滾燙,正是他需要的“養分”。
不過小七郎仍怔住了,瞳孔深處似有星火一閃,如夏夜驟綻的煙火。
從未有人以他為榮,視他為星,他是孤狼,是反派,習慣黑暗與壓迫,此刻心底洶湧的暖流,陌生得讓他心悸。
他知道永恒不過是妄念,此刻緊握的微光終會消散,他還有漫長的複仇之路,只能獨行。
他暗自練習了千百遍安慰的語句,最終只是俯身,用指腹拭去她滑落的淚,輕聲道:“好。我等你。”
——我究竟是在等你,還是在等那個,終于肯相信溫暖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