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青甲初立 這世上的人,沒有過得很好的……(2/2)
族老噎住。
他身後的人炸了鍋:“她說允了就允了?”“誰知道是不是假的?”“把将軍叫來對質!”
幾個青壯往前擠,被青甲營的士兵攔下。推搡間,有人開始罵髒話。
桓真面色不變。
族老見罵不動她,拐杖一轉,指着院子裏的佃客:“這些人,祖祖輩輩種庾家的地,吃庾家的糧,憑什麽你一句話就改了籍?”
桓真道:“不是改籍,是入籍。他們本來就應該在籍。”
族老冷笑:“在籍?在籍有什麽好?課稅征丁,哪一樣少得了他們?你把他們記上去,他們往後念你的恩?”
桓真道:“課稅征丁,是朝廷的法度。入籍,也是朝廷的法度。他們本來就該在籍,不是恩,也不是罰。”
族老抓住這句話,聲音更高了,詭辯道:“那你說,他們留在庾家,吃得飽,穿得暖,比流民強了千百倍,你憑什麽說這不是恩?”
院子裏安靜,佃客們都在觀望。
“吃得飽,穿得暖。”桓真道,“所以吃飽穿暖,就可以不把他們當人?”
族老要說話,桓真沒給他機會。
“你剛才說比流民強。好,那他們的兒孫呢?世世代代,最好也不過是比流民強。這就是庾家給他們的恩?讓他們一輩子不敢往上看,只敢往下比,和那些餓死的、凍死的、死在路邊的比,然後覺得自己還算走運?”
族老的臉漲紅了:“你少血口噴人!”
桓真道:“你把隐戶養得再壯,也跟圈裏的牛馬一樣,吃飽是為拉犁,不是為讓他們做人。你敢讓他們姓庾?你敢讓他們離了莊子還能活?你敢放他們自己種自己的地,納朝廷的課,做朝廷的人?”
“你放肆!”族老拐杖猛杵在地,“庾家幾十年的莊子,你說動就動?憑什麽!”
見狀,郗欩從冊子底下抽出一疊舊紙遞給桓真。
那是庾異讓人去宗族取回的庾氏私冊,上頭蓋着各房的印,記的是某年某房撥了幾個丁,某莊某戶出了幾個壯勞力,零零散散,既不成戶也不成家。
而牛馬農具也記在同一冊上,人跟牲口列在一處,算莊子的一份産業。這上面沒有完整的名字,只有稱呼和數目,不是戶籍,是庾家管人的底賬。
院子裏這些佃客,祖祖輩輩都被記在這種紙上。
桓真接過這疊紙,雙手一撕,再撕,碎片散落一地。
族老愣住了。
他身後的人也愣住了。
下一刻,幾個青壯掙開攔阻的士兵,沖到桓真面前。為首的一個抓住她衣襟,往前一搡,唾沫星子噴到她臉上:“你他娘的敢撕?你知道這是誰家的東西?”
桓真低頭,看着抓住她衣襟的手,又擡起頭,打量那人的臉和脖子。
殺過人的眼神。
那人被看得發毛,手上松了些,卻還抓着沒放。
郗欩站起身,被桓真擡手止住。
“放手。”桓真對那人說。
那人沒放。
桓真看着他:“我再說一遍,放手。”
那人猛地松開手,退後一步,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族老見勢頭不對,拐杖又杵起來:“你、你給我等着,我們去找将軍!讓将軍評評理!”
他帶着人呼啦啦走了。
碎紙散了一地,被風吹起,落在佃客們腳邊。一個老佃客拾起一片翻來覆去地看,因為不識字,又放下了。
郗欩對桓真道:“你方才的眼神,是把那人當江播看了?”
(四)
族老說到做到。三日內,庾氏各房往征西将軍府遞了七八道帖子,全被擋了回去。第四日一早,他們不遞帖子了。
府門外黑壓壓跪了數十人。最前頭是幾位白發族老,身後是各房各支的男丁,再往後是婦人孩子。
領頭的族老以頭搶地:“将軍!這些田地人口,是您兄長在世時劃給我們各房的!幾十年了,庾家的莊子和佃客,什麽時候輪到外人來翻?她今天敢撕冊子,明天是不是要拆宗祠、平祖墳!”
身後衆人跟着喊:“她撕的是庾氏的臉面!”“求将軍正法紀、清妖孽!”“妖孽不除,日後荊州誰還心服?”
哭喊聲一陣高過一陣,隔着府門和幾重院落傳進來。
庾異聽了片刻,看向身側的桓真:“穿甲。”
桓真從架上取下甲。
甲身沉重,入手微涼。她替他披上,攏好後襟,将前胸護甲覆上。甲片壓在他肩上時,寬大的衣袍底下空落落。桓真手稍頓,随即垂下眼,幫他系緊肩上的絇帶,又轉到肋下,将側面的帶子抽緊打結。
穿戴完畢,庾異讓她留在書房內,自己帶着親衛統領出去了。
桓真一直等着。
半個時辰後,有親衛回來。桓真問外頭如何了。親衛說,将軍一出去,那些人便不敢出聲了。将軍說了幾件事,都是他們這些年做下的,問他們是不是要在這裏當着全城的面一件一件對質。那些人磕頭不止,眼看要散了。
桓真便坐下等。
又過一刻,她透過屏風望出去,看見庾異獨自歸來。待他走近,隔着屏風,他的影子映在素絹上,步子很穩。
但是,他繞過屏風走進來,臉色比出去時白了幾分。
桓真快步迎上,扶住他。
庾異坐下,桓真握住他的手腕。他的手像鐵一樣涼。她摸他的脈搏,急促卻依然有力。這讓她稍稍放心。
庾異閉着眼喘息,眉間擰着。
桓真持續摸着他的脈搏。
她半蹲半跪在他身前,擡頭看他:“我比任何人都更希望将軍長命百歲。”
過了一陣,庾異的喘息漸漸平複。
桓真又道:“我來荊州,是因為将軍對我有承諾。我也給了将軍承諾。”
庾異睜開眼,看向她。
片刻後,他說:“退下。”
桓真松開手,站起身,又看了他一會兒,這才轉身離去。
門合上後,她沒着急走,聽見裏面傳來嘆息。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