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花落黃昏 你守不住的(2/2)
等她帶着弟弟爬出來時,泾縣已是一片焦土。城門前的烈日下,她看到了父親被曝曬的首級。她死死捂住弟弟的眼睛。
城頭,江播穿着嶄新的甲胄,與部将談笑風生。
那一年,她十三歲。她以為憑着父親的功勳,建康會給她一個交代。
她去廷尉跪了五日,等來一個管事的文吏。對方沒讓她進去,看過她手中的狀子,冷聲道:“宣城內史是功臣,朝廷給了谥號。既給了谥號,案子便算結了。再告,就是對谥號不滿,對聖裁不敬。你走吧。”
她又去禦史臺,托人找到父親的舊友。對方見了一面,長嘆一聲:“元子,蘇峻之亂平定,朝廷下了大赦令。江播已歸順大晉,且有重臣保舉,官職已定。你去告他,是打大赦聖旨的臉。你還小,不懂其中的利害。”
父親的舊友在太尉門下,但也無能為力。江播背後站着國舅,大赦令出自司徒之手。幫父親伸冤,等于同時向兩大門閥宣戰。一個死去的宣城內史,出身谯國桓氏這種次等士族,不值得任何世家大族押上自己的政治生命。
她十三歲,背着昏睡的弟弟走在冬日的建康街頭,嚎啕大哭。
父親追随元帝南渡,是參與平定王敦之亂的中興功臣,在蘇峻之亂中死守孤城,換來的是死無全屍。而江播殺人奪城,只要歸順得夠快,就洗淨了滿手血腥,升官發財,在建康大宴賓客。世道的安穩,是拿父親這樣的人的頭顱換的。
已經過去七年了。
回憶與現實交織。桓真伏在桌上,靜靜想心事。就這麽一會兒,梅子竟然有些軟了。她本想留在桌上,殷皓明日來了能看見,但轉念一想,還是收入袖中。
她起身,推門而出。
(四)
巷子越來越窄。
桓真松松握着缰繩,由着馬信步向前。
忽然間,馬受驚打了個響鼻,踉跄退後兩步。
一輛黑色馬車橫在巷中,車廂包着銅皮,護衛皆披兩裆铠,腰懸環首刀。
“锵!”四柄環首刀出鞘半截,寒光刺眼。
桓真穩住馬匹,梅子從袖中滑出,滾落在地。她立刻下馬去撿。
車簾被一柄劍鞘撥開。
庾異坐在陰影中,眼神冷厲。
桓真直起身,将沾了泥的梅子握在手裏:“驚了将軍的車,恕罪。”
“馬不錯。”庾異聲音低沉,“配你這騎法,可惜了。”
桓真把梅子擦了收進袖中,牽馬退後,讓出巷道。
庾異放下車簾。
“走吧。”他的聲音從布幔後傳出,“天快黑了,當心走夜路摔了自己。”
(五)
馬車在巷中緩緩行駛。
車內之人,是征西将軍庾異,持節、都督江荊豫益梁雍六州諸軍事,坐鎮武昌。他手握大晉半數兵馬,此番入建康,名為述職,實欲與朝廷商議北伐之策。
除開這些職銜,他還有一個身份,先太後庾文君的親弟,颍川庾氏一族的話事人。當年太後死于蘇峻之亂,臨終前拉着他的手說:“我庾氏門戶,誤國至此。汝若還有一絲血性,當為天下雪恥,莫再為一家一姓計。”
庾文君死時,庾異還年輕。他最初以為,姐姐說的雪恥是雪蘇峻之恥。後來坐鎮武昌,望着江北,他才慢慢明白,蘇峻之亂只是內賊,失掉中原才是真恥。庾氏誤國,誤的不是一朝一夕,是誤了光複中原的時機。
從此,庾異以北伐為畢生之志,坐鎮武昌,練兵積谷。有人笑他:“庾氏當年所作所為,你竟要盡數推翻麽?”庾異望向江北,回道:“我要洛陽,只要洛陽。”
馬蹄聲靠近車窗,親衛統領的聲音從簾外傳來:“将軍認得她?”
“有些印象,你也應當見過。”庾異道。
親衛統領遲疑:“您是說,謝使君——”
庾異打斷道:“她這個時辰,一身玄衣,提着命去讨債。”
親衛統領道:“屬下想起了!蘇峻那一年的事。死的是她父親,宣城內史。”
庾異道:“朝廷給了她父親虛名。可活着的那個,照樣做壽開宴。這世道,比的不是誰冤誰奸,是誰還在位子上。江家還在,桓家不在了。其他人便只看着。”
“都只看着。”他停了半晌,又道,“所以,她只能自己去殺人,也去送死。”
親衛統領道:“您不攔她?”
車外掠過燈火。布幔後,庾異陷入沉默。
他想起七年前姐姐臨終說的“我庾氏門戶,誤國至此”,又想起泾縣城頭的忠骨曝屍。可那年他才弱冠,什麽也做不了。而其他人,和他一樣也只看着。
過了一會兒,庾異道:“桓氏一門,可惜了。”
随即下令:“叫人跟上她。”
親衛統領問道:“将軍,她若真殺了江家的人……”
“那就殺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