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三塊碑刻(二十五) 我是壞人,(2/2)
沈釋因為不詳的失控感而始終繃緊的那根弦也偷閑松了些。
接下來的幾天,黃廷蘭一直沒有出現。
晏涔實在扛不過師爺和州府簽判的追問,只好跟他們說,陛下着急要找這個雲門十三品,黃知州親自帶隊去尋了。
至于那一夜寅賓館的大火,是有刺客?兇手是誰?她也不知道。
這麽大事,知州和通判都不在,師爺和簽判不敢做主,再追問,晏涔就氣得一蹦三尺高,指着他們破口大罵,我在你們州府內差點被捅死,你們還要追着我問兇手是誰?自己查去!
然而州府中衆人有了自己的猜測。
失火第二日,城中就突然開始搜查南夏細作,這是不是太巧了?
據兵馬都監李寬的副手家的小厮說,那火就是南夏細作放的。
可又有人說——黃廷蘭府上的婢女說,出了這麽大事黃知州竟然一直沒有出現,沒去過州府,也沒回過黃府,音訊全無。應州恐怕要發生大事。
于是衆人又猜測,是黃知州與晏尋訪使因為尋找碑刻的功勞争搶起來,雙方不和起了争執,黃知州便與南夏細作勾結,刺殺尋訪使,想要獨攬功勞。
晏尋訪使逃生以後,為了報複黃知州,便去查了顧直與書院勾結的案子,沒想到,顧直并不是罪魁禍首,真正在背後操縱這一切的是黃知州!
于是晏尋訪使就先将人秘密羁押,令他們無法銷毀證據,待禦史來了之後,再全都轉交給禦史。
顯然這個版本更刺激,反轉也更多,一時間應州城內大街小巷都在傳,還傳得有模有樣的。
甚至,很快就傳到了附近幾個州,一時間各地官員震驚,紛紛忙着去收拾自己那堆爛攤子,生怕晏尋訪使下一個就來自己地頭上。
這其中,受影響最大的當屬顧直和青盤書院。
顧直尚且還好,他人在牢中,兩耳不聞鐵窗外事,反正家小得了靖國公府的庇護,他也将生死抛之度外,耳根和心底都很清靜。
青盤書院則很熱鬧了。
“果真聯系不到黃知州?”
山長韓光表胡子顫巍巍的,氣急敗壞道。
副山長韓熙苦着臉道:“叔父,晚輩真是盡力了。這眼下城中人人都說,黃知州是被晏尋訪使給關起來了,這、這不是亂套了嗎?可簽判他們去問晏大人,她就推說黃廷蘭自己帶隊去尋找雲門十三品了,她也沒見着人。再問她就開始生氣,抄起劍抽人……
“我們在他們住的客棧外守了好幾天,夜裏還試過翻窗,可是那晏尋訪使剛被刺殺過,客棧內可有不少高手守着。
“還有她那個師兄,也不知道是何方神聖,手底下的護衛個個武藝高超,警惕性還極高……咱們找的江湖人,想混進客棧住下都險些被發現……”
韓光表焦躁掩蓋不住,在屋裏來回踱步。
那日他送走黃廷蘭,回來不久便遭神秘人持刀脅迫,逼問了幾個問題。對方雖未傷他,但那把抵在頸上的刀留下的傷口,讓韓光表後怕了許久。
韓光表很難不将這件事,與最近城中發生的種種怪事聯系起來。
為什麽這邊剛有人跟他打聽過宋雲生,後腳應州府就出了這麽大的事,甚至知州黃廷蘭憑空蒸發?
為什麽他前頭剛回那神秘人,學子所舉告之事當然不是真的,後腳應州府通判顧直就直接投案自首,坐實了一切?
韓光表教了一輩子書,見過很多大人物,甚至他教出來的學生裏,也有許多人走到了旁人望塵莫及的顯赫位置。
韓光表自诩閱人無數,無論遇到再大的事,也不會慌亂失态。
可是,可是現在……
這種種古怪的巧合,就像是給韓光表在無形中拉開一張網,不知不覺就纏住他脖頸,待他發現自己喘不上氣時,網已經收緊,叫他徹底動彈不得了。
韓光表停下腳步,站在窗邊,望着院中日光下晃動的竹影,心頭沉冷如浸冰水中。
他有種直覺,要不了多久,那人就會再來取他老命,讓他和黃廷蘭一樣,音訊全無。
“叔父,現在這可怎麽辦啊?”
韓熙追上來問。他壓低聲音,卻壓不住面上驚惶。
“有幾個青盤書院出身的學子,如今在京城為官,回信說顧直投案的案卷已經遞到禦前了,陛下震怒,停了春闱,将應州趕考的學子全都羁押下獄,已經點了禦史下來查案……
“難道那個晏涔當真查清了顧直背後的手都有哪些人?她把黃知州秘密羁押,就是在等禦史來了,好一鍋端了咱們!”
“住口!莫要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韓光表怒聲喝斷。
他扶着桌案,有些費力地坐下,強令自己鎮定下來。片刻,韓光表取過筆,提筆沾墨,在紙上寫下幾個字。
“那日,那人先是問了宋雲生,後來又問黃廷蘭,最後問了學子舉告之事真假……”
韓熙探頭一看,只見紙上寫着:
宋雲生
黃廷蘭
舉告 顧直
“宋雲生……雲山,雲門十三品……”
韓光表目光久久不動,喃喃道,“我怎麽将這件事忘了……宋雲生當年出家入道,道號雲山,去年的時候,奉陛下旨意堪輿修築官道,曾途經應州。舊友多年不見,他與黃廷蘭相聚徹夜長談,還來書院拜訪了我一面。”
韓熙不知叔父怎麽就開始回憶過往了,心中更急,但剛被罵了,此刻只能研墨聽着。
“雲山還當黃廷蘭是當年的那個黃廷蘭……所以,他在無人可信時,将一樣東西交由黃廷蘭藏匿于山中。而後匆匆離開。
“後來,袁家老家主病故,他那個兒子盯上了官學的東風,想要攀一攀,不肯再捐助書院。書院運轉出現問題,為了應急,黃廷蘭将雲山托他保存的那樣東西拿了一塊出來……
“據說那東西是前朝書法大家魏令的碑刻,價值不菲,黃廷蘭要我說是偶然所得,拿去當鋪或邸店拍賣……”
韓光表突然問:“這位尋訪使是什麽名頭?”
韓熙忙答:“金石尋訪使。專司尋訪金石的。”
作為書院山長,韓光表自然知道金石都包括哪些東西。
“朝中雖有為處理特定事務而專設的‘使職’……可陛下偏偏突然封一個女子為專司尋訪金石的使臣……原來如此,她是代師前來啊,此女恐怕是從她師父那裏聽說了此物在黃廷蘭手上,這趟是專程來讨的!而且,是陛下要她來讨的。”
韓熙臉色一變:“那她豈不是注定讨不到?難道黃知州是因為這樣才……”
韓光表想通了這一切,來不及高興,神情又凝重起來:
“此女性情惡劣,可見一斑。招惹到她,必沒有好下場。如今她尋不到碑刻,必然怒極。
“她既能借顧直之手,以如此曲折的手段将黃廷蘭報複至此,那遲早也會查到我們頭上……”
“熙兒,”韓光表擡起眼,決絕道,“……我們得先下手為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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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性情惡劣”的晏尋訪使正在明月客棧惡劣地跟她師兄乾架。
起因是沈釋要她開始學理賬。
晏涔此生一怕四書五經,二怕算數理賬,先前道觀的賬目都是師父和師兄理,她負責搬運賬本。
現在天樞衛在和另一支天樞衛拉鋸,雙方都不肯妥協。晏涔至少手握兩塊碑刻,便不再冒進,在客棧裏等合适的時機。
左右無事,她本想看話本子打發時間呢,誰承想,師兄一點也閑不住,非要摁着她的頭要她學看賬!
晏涔對此十分不滿且氣沖沖,她算錯第五十遍之後,再也受不了了,拿着筆張牙舞爪朝沈釋沖過去:“你是壞人!我恨你!”
沈釋面不改色,擡手按住晏涔頭頂,便教她不能再近前一步。
“不行,別叫了,必須學,回去繼續算……學完我們去曲江。”
曲江是應州附近的河道,就在城外不遠處,河邊還有桃花林。眼下春日裏冰雪融化,正是汛期,桃花漸開,正是最美的時候。
晏涔狐疑:“去曲江乾嘛?”
沈釋瞥她一眼:“我是壞人,把我沉江。”
晏涔:“……”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