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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巡游:巴蜀舊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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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什……”

“笑你太好騙了。”

阿眉眉眼彎彎。

“我不想吃不是因為難過啊,是我想跟你一起吃。”

“……”

姜遲說不清今日是第幾次失語,被她氣得額角跳了又跳,然而在這樣一副直白的模樣面前又什麽脾氣都發不出。

“好了。”

他揉了揉眉心。

“此事就此作罷。”

頓了頓,擡起頭看向她。

“別再有下一次,眉眉。

你不知你昏睡的時候我有多怕。”

一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直直撞進她的眼底,阿眉眼底的笑還沒散去,唰地一下,水霧就湧了上來。

她拽着他的手抖了一下。

“我……我不是……”

“別說了,先用膳吧。”

姜遲直起身往外走,打斷了她的話。

“我不是故意的。”

她眼疾手快地拽住了姜遲,聲音微啞。

“我就是好奇,我從小就沒喝過這些。”

她的眼神飄忽了一下,在這一刻因為想起從前竟有些脆弱。

“從小到大,不管是在楚家還是後來在巴蜀,酒水、甚至姑娘們吃倦了的甜點,我連嘗都沒嘗過。”

不是因為窮苦,只是這幅實在太弱的身體,受不住一點過多的刺激。

于是就算出身錦繡,她有了別人得不到的一切,卻連許多人唾手可得的一個健康的身體都是奢望。

楚家夫婦對她算上心,膳食都是按着她的身體調配的,後來許家和姜遲更用心,專門請的廚子做調養的藥膳,二十多年的光陰早就讓她習慣了,可是偶爾、偶爾看着別人大快朵頤歡聲笑語的模樣,她也會有點羨慕,有點好奇。

健健康康不會被驚吓到心悸是什麽樣?

想吃什麽就吃什麽,不用在入冬就捂着暖爐受點凍就病倒是什麽樣?

她從來沒喝過烈酒,就是新婚夜的合卺酒,姜遲也是讓她嘗了一口就放下,精細養着沒有錯,畢竟她連被吓一回落水都能病好幾天,他們希望她長命百歲,她也想長長久久地陪着他們。

可是那天幾個邊地夫人們爽朗歡笑着,講在邊地怎麽賽馬摔跤,怎麽大快朵頤地吃烤羊跳舞,熱熱鬧鬧的氛圍烘托着,她某一刻也忘記了自己是什麽樣的。

她想喝一點,她不止想從別人的口中窺見恣意歡笑的人生,她想自己嘗試。

“我有分寸呢,那一壇子酒沒喝完,我也沒想到回去的路上能撞上鳥,當時也沒怎麽吓着,但是暈乎乎的,倒頭摔在地上就睡了。”

她吸了吸鼻子細聲細氣地講着,姜遲的身體僵硬了好一會,驀然回過頭死死把她抱進懷裏。

“對不住,眉眉,對不住。

我的錯。”

他長久地忽略了她真正想要的,習慣性地把她安排到一個密不透風的金窩裏,卻忘了是人就有欲望,她從前的人生過得實在平淡。

他驀然覺得眼眶發酸,掌心順着胸口貼了上去感受着,她連心跳都要比別人慢一點。

“想喝就喝,以後我看着,少喝一點……我陪着你。

還有什麽想要的也跟我說,能做的我讓廚子做,做不了的……掘地三尺也給你找。”

沙啞的聲音落在屋內,原本也沒覺得有什麽,可他這樣一哄,阿眉就覺得那水霧更湧了上來,毫無征兆地就落下了眼淚。

“醒了之後我就後悔了,其實沒醒的時候也後悔……心口悶悶的難受得很,我想着下次再也不要那樣喝了,我想多嘗嘗新鮮,可我更想珍惜身體和你長長久久地走下去。

可是我醒來那麽難受,你還吵我……”

姜遲更深地抱住她。

“我的錯,是我的錯……”

“她們什麽都沒做,幾個夫人還喊了果酒,是我不喝,宮女們也說要跟着我,可是我想帶着你去看雪,把她們都丢下了,誰也沒想到這麽短的距離就能出事,你不分青紅皂白就把她們罰了,指不定心裏都怎麽怨我呢。”

“不會的,誰也不敢……”

“敢不敢不是嘴裏說的!”

阿眉提高了聲音打斷了他的話。

“我當時那麽跟你解釋……”

眼淚啪嗒掉在他手背。

“你都不聽,你不僅不聽還甩門走了,我剛醒那麽難受跟你伸手要你抱,你冷眼看着我說是不是最近太慣着我了……

姜遲!!”

她越說越氣擡手推開他。

“你以前都不這樣,我看我是最近太慣着你了,才讓你這樣吵我,從午時醒來到現在我一口水都沒喝,心裏不上不下的,我來找你你還讓人關門,你還不理我!”

她唰地一下拍開他的手。

“我這就回去,也不礙你的眼。”

“眉眉!”

姜遲語氣一慌連忙抱住了她。

“地上涼,你別跑了,我的錯,你怎麽打都成,先吃點東西,我瞧你臉色都白了。”

他把人抱在懷裏輕聲哄着,墨蘭連忙使人送來了晚膳,一碗粥在手裏,他一勺勺舀着喂過去。

阿眉一邊翻舊賬。

“那天本來就在錦繡宮等你,你國事忙了一天,大晚上人都走了我趕着去找你,飯也沒有吃。”

“今天午後我娘來還幫你說話,把我好好說了一通。”

“我一聽完連忙跑了過來,誰想到來了一句好話也沒聽着。”

“我就算真錯了,你非要在我剛醒的時候就那麽冷聲斥我一通嗎?

這事沒這麽好過去,你少碰我。”

“啪!”

手背上又落下一點紅痕,這委屈就這麽被阿眉記了小半個月。

這半個月來,姜遲日日陪在雲華宮,什麽靈丹妙藥都往她身上用,連藥膳都按着她的胃口調了又調,她大多時候懶洋洋地由着他伺候,偶爾想起來了那天的事,就手一伸拍一把他的手背,姜遲眯起眼還沒說話,阿眉就瞥他一眼捏着腔調喊。

“皇上吶,是不是近來您太慣着我了?”

墨蘭在一旁低下頭強忍着沒笑出聲,姜遲揉了揉眉,無奈地朝她說。

“在你這硬氣一回得被吃一輩子。”

話如此說,他聲音裏卻是笑意,伸手捏了捏她的臉。

“總算養回來幾分血色。”

冬去春來,三月柳芽初綻,她身體快養好之後,他從雲華宮撲回禦書房,幾乎整日整夜地呆在那,把手中堆着的大小事宜處理完後,這天他望着阿眉,伸手把她攬過來。

“帶你出去走走吧。”

從前他遍游諸地,他們成親的時候她也說以後想跟他一起出去玩一玩,可惜做了帝後沒有以前自在,但這件事之後,姜遲還是想帶她出去走走。

“以巡游私訪的名義,朝中的事給老師管着,有端陽在不會翻出大水花,我們無需趕路太急,帶你轉轉我從前游玩的地方。”

這一回她果然眼前一亮。

“去哪?”

“都轉一轉,邊地到巴蜀,或者江南東北,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景致,你應該會喜歡。”

做了決定之後,姜遲雷厲風行地把手中的奏折都挪去了許國公那,國公一知兩人要去巡游,自然是老當益壯地扛起了大旗。

“放心去,帶着我女兒好好走一走,去幾年都成。”

“哎哎哎,我可沒答應呢!”

姜渺不滿地嚷嚷了過來,她看着眼前一堆折子就心累,轉過頭去拽阿眉的衣袖幽怨道。

“眉眉姐,帶着我一起吧。”

“哎……”

“不行。”

姜遲手一伸把人拉到了身後,順手把狐裘披在她身上。

“你老實呆在這,跟着老師學學如何理政,若有真想讓你姐姐高興的——”

“如何?”

姜渺懶洋洋地掀起眼皮。

“早日為她找個弟妹更好。”

姜遲慢條斯理地彎唇落下一句,施施然帶着阿眉走了。

身後遠遠傳來姜渺氣急敗壞的聲音。

“姜遲!!”

初春冰雪消融,萬物複蘇,他們從京城一路往南。

偌大的馬車裏鋪着厚厚的褥子,下人勒着馬匹走得慢悠悠的,連一絲颠簸都感受不到,旁邊擺着瓜果,安神香,還有阿眉那一堆還沒看完的話本子。

她歪在姜遲的大腿上,手捧着話本子看得入迷,他從旁抽出一本看了兩眼,眉頭皺成一片,啪地一下合上了,轉頭打開了山水志。

許多地方他都去過,如今再去的話,也無非是提前回想一下哪處更好玩。

“得找個不那麽冷的,你适應的,景致好的地方。”

幾乎在話落的剎那,兩人同時脫口而出。

“巴蜀吧。”

算起來是第二次踏上這片土地,她從前呆過三年,不擔心水土不服的事,才邁過三月這裏就春意盎然,爬上一處陡峭的斜坡,到了阿眉生活了三年的小鎮。

“這裏還真沒什麽變化呢。”

小攤街販熙熙攘攘,熱熱鬧鬧的叫賣着,一踏上去就仿佛聞到了初春的花香和早市的糕點味,帶着香甜的餘韻飄過來,她舒服地眯了眯眼。

“真好啊!”

“你從前住哪?”

說是私訪,兩人就沒弄那麽大的陣仗,身後連随從也沒讓跟,只有阿眉挽着他的手臂,全然像一對普通的恩愛夫妻。

軟煙羅裙随風搖擺,她心情格外好地哼着歌,眯着眼往前一指。

“最大的那個酒樓旁。”

這是小鎮上最繁華的地段,姜遲看過去。

“魏家家境倒算殷實。”

“那不能呢,魏雙兒夫婿的繡坊,她倒沒撈多少好。”

“那你呢?”

“我就更不好了,她恨不能我白天出去,晚上打雜,一天十二個時辰給她當牛做馬,病了自己扛餓了自己找飯有事的時候随叫随……”

阿眉話沒說完就看到他眼中浮起了戾氣,頓時哎呀了一聲去捂他的嘴。

“好了好了,不是你自己要聽的?”

“早知當時不該讓她死的那般痛快。”

“人都沒了不說這些。”

阿眉看得很開。

“好歹她爹娘真的救過我,二老臨終前也說讓我照顧她,三年算應允了他們,後來送她下去嘛……”

阿眉笑眯眯。

“那也不算違背承諾咯。”

兩人穿梭在大街小巷裏,她像個花蝴蝶似的左右張望。

“那兒的糖油果子生意還這麽好。”

“這個酥餅好像換攤子了。”

“賣布料的柳叔都有兒子了!真可愛呀。”

“姜遲!姜遲!”

她忽然拽着他的手臂往那指。

“陪我吃好不好?”

他目光随之望過去,見是個格外簡陋的攤子,桌子擦得噌亮,碗裏面放着一團黏糊糊的糕點和……

“黑漆漆的什麽東西?”

姜遲皺眉。

“涼糕啦。”

阿眉拽着他往那邊去。

“上面是放的糖水……”

“不行。”

姜遲頓時臉色微變拉停了她。

“你的身體不能……”

話說到一半硬生生卡住,他反複看了又看,最終妥協道。

“只能吃一點。”

兩人盡管低調,一身绫羅錦緞加上這逼人的貴氣也引來衆人紛紛側目,攤主一瞧他們過來,頓時笑容滿面迎上去了。

“兩位客官吃點什麽喽?涼糕?”

她連連點頭,手一伸指着最大的碗。

“我要多多的糖水!”

“方才答應我什麽?”

姜遲才要攔,被她笑眯眯地拽着手軟聲道。

“我真的只吃一點,這不是還有你呢?”

他?

姜遲看着那擦得噌亮的碗,還有黏糊糊的涼糕,甜膩的氣息從桌邊就飄進了鼻翼,頓時皺眉。

“我不……”

“你敢說不吃?”

阿眉兇神惡煞地威脅他。

“我就知道呀,咱們皇……咱們公子金尊玉貴哪吃得了這種東西,今兒又慣我過頭了,指不定晚上回去要怎麽生我氣呢?

這回打算幾天不理我?半個月還是一年?”

拿腔捏調的聲音落下,大半圈子的人都神色各異地看了過去。

誰也沒想到這位公子瞧着這麽得體,竟然是個幾文錢涼糕都要斤斤計較的鐵公雞。

姜遲手一伸捂住了她的嘴把她拉過去,額角突突地跳。

“吃你的。”

一碗涼糕送了上來,攤主有心讨好,逢迎的心擺到了明面上。

“放了足倍的量,不夠吃再說,小的随時在。”

他樂呵呵地把桌子擦了又擦,退到一邊不敢打擾兩位貴人。

阿眉舀起一口就往嘴裏送,甜膩的糖水漫過舌尖,她滿足地眯起眼。

“真的很甜很好……咳咳咳。”

“眉眉!”

姜遲臉一變就要把碗奪過去,她臉色因為咳嗽暈起幾分紅暈,仰起頭把甜水咽下去。

“太久沒吃了嗆到了。”

她看着姜遲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忍不住笑。

“哪有這麽誇張啊,一口糖水而已。”

他慢慢坐回去,一顆緊繃的心懸而未落,緊緊盯着阿眉。

“你從前不愛吃這些。”

阿眉古怪地擡起頭。

“你怎麽知道?”

姜遲脫口而出。

“我的手劄……”

“手劄什麽?”

阿眉見他忽然不說了頓時追問,姜遲有些不自然地別開臉。

“沒什麽。”

他支開話題。

“你何時愛吃這些了?巴蜀三年?”

“也不是愛吃。”

阿眉輕而易舉被轉移了注意力,又舀起一小勺。

“只是日子太苦了,偶爾也吃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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