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 73 章（1/2）

第73章 第 73 章

這年秋深, 韓非在一次次風寒中茍延殘喘。

最後的病重時光裏，他被困在一個個夢魇中：

他夢到自己的多年的懷才不遇，夢到昔日的韓王冷嘲熱諷, 甚至夢到了當年在牢獄裏被人鎖住命脈，只差一點就被人投毒害死……

韓非就像一個被蜘蛛網鎖定的飛蛾一樣, 不斷掙紮, 卻被越困越緊, 似乎死亡才是既定的命運, 可是，飛蛾的志向是要撲向光熱的, 他如此渴望, 卻已經沒力氣了嗎？

“韓非, 韓非！”一道外人聽來嚴肅, 但他卻知道有多溫暖的聲音傳來，“你就這樣放棄了嗎？”

“老師？”韓非驚訝，他的老師荀子怎麽會出現在眼前？

他不是已經……

“韓非，”荀子的面容逐漸清晰, 他的眼神裏有關切有敦促，“不可以放棄，你還記得選擇法學的初心嘛, 你要繼續努力！”

“老師，我沒忘，”韓非的眼裏有着淚光，他不自覺說出了心裏話, “但、我的選擇真的、很難熬。”

“可誰又會是一帆風順呢, ”荀子笑了下, “記得為師提出的性本惡, 需要後天教育嗎？當時說出來時，可是不少人覺得為師不尊重先賢孟子，畢竟大家都理解性本善啊，這麽看來，為師也是個異類。”

“老師，可您還在堅持儒學，我卻、我這些年、是不是做錯了？”

荀子笑得無奈：“你這孩子，當年你向我辭行的時候不是很有決心嗎？看來這些年是真的受了很大委屈啊。”

韓非無聲，淚水卻止不住落下。

怎麽會不難過呢，只是他把郁郁不得志都寫在了書裏，可是他所求的明君又在哪裏？

“韓非別哭，只要活着一天，就不要放棄，不要認命，”荀子的眼中有着深深的悲憫，“天行有常，人定勝天，萬事萬物都是有規律的，不要自怨自艾，而是去努力尋找那份規律，打起精神來，你可以影響這片天地的。”

“這片、天地？”

“是的，就算只能影響一人，那個人也會帶着你的那份去影響更多人，長此以往，不就是整片天地嗎？韓非，德不孤，必有鄰，你的道路也不會孤獨的。”

韓非捂住雙眼，只覺得那道束縛自己的蛛網寸寸裂開，他這只飛蛾終于獲救，他要去追尋生命中那道視死如歸的光。

“老師，謝謝你。”

荀子不在意地擺擺手，化成一座灰撲撲的墳茔，然後随着淚水，墳茔也消散在空中。

在自己被抓進秦國大牢時，老師就已經逝去五年了，可這麽多年了，他的教誨依舊萦繞在心間。

醒來後，韓非嘴角帶笑，明白了夢魇已經過去，夢外已是經年。

昔日他最大的心願就是有君王能夠完成大一統，結束紛争不斷的戰國，陛下出現了，陛下做到了，他這輩子已經足夠了。

但是韓非心滿意足地接受，其他人卻很是意難平，洛葉到來時看到他憔悴的臉龐，只覺得生命無常。

她還記得多年前與這位法學大能初見時的模樣，可現在對方兩鬓斑白，即将逝去。

已經藥石無醫了麽？

【他身體的各個器官都已然衰竭了，宿主，韓非年歲已高。】

洛葉難以接受，她看着眼前的病人：“真的要走了嗎？陛下還需要你，大秦還需要你啊。”

韓非笑嘆：“沒有誰、是不可或缺的，再說了，國師比我更懂王道，大秦的未來、一定會蒸蒸日上的。”

洛葉：“不一樣的，韓非，你是大秦的引路人，是大一統的築基者，我只不過是個為火添柴之人，韓非，你的存在真的很重要。”

“是嗎？”韓非滿足地笑了笑，渾濁的老眼裏有着意氣風發的少年色彩，這麽一想他當年的棄儒從法、離經叛道并不白費啊，“對了，卧床期間，我有一些零碎的感悟、已經讓童子抄錄成冊了，不知道合不合時宜、但就當我韓某、留在世上最後一份念想吧。”

嬴政到來時，就看到了韓非的笑顏，他心一沉，快步上前主動握住韓非的手，只覺得思緒萬千。

“陛下，您來了啊，”韓非掙紮着想行禮，“微臣一身病氣，陛下還是松、”

“韓非，”嬴政鄭重地開口，說出和當年相同，但當事人并沒有親耳聽到的話，“你是朕的知己，朕很慶幸看過你的文字，和你君臣一生。”

韓非怔然，不覺落下兩行清淚，卻沒有苦澀，只有滿懷欣喜：“這也是、臣的畢生榮幸。”

孤憤二十年，終得一明主，此生無憾矣。

——

韓非含笑離世，葬禮尤其隆重。

這個略帶點口吃的男子征服了衆多自恃身份的文臣武将，因為他的溫和，因為他的智慧，因為太多太多相處的點滴。

在白色的喪葬蠟燭燃起時，許多人自覺自覺地哭靈，就連一向如雄鷹般的李斯也不例外，甚至哭得最大聲。

李斯不想哭的，他一向認為眼淚是懦夫的體現，可他的眼淚根本控制不住，為什麽要哭呢，可為什麽不哭呢？他最初是很嫉妒師兄的，可是在一起共事這麽多年，他沒有受到一點排擠，反而全是幫助。

因為韓非的存在，當初那個擰巴說“同樣是老鼠，我要做糧倉老鼠”的李斯才漸漸活得像個正常人，權利重要嗎？重要，他還是醉心權利，還是廢寝忘食，可是再也不會有韓非勸他“夜裏看書、當心會把眼睛熬壞了”，再也不會有韓非擔心他“荔枝雖然好吃，但是想想嗓子，還是不要、再貪嘴了吧”。

李斯哭到失聲，這世上少了一個比他聰慧的人，但卻再也沒有師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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