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我們還有(1/2)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我們還有
門外突然響起謝明姝的敲門聲, 幼薇太陽xue突地一跳,連忙從榻上坐起來。
她忽然慶幸自己把李承玦氣走了,否則這會兒豈不是正被謝明姝撞見?
她剛欲下榻開門, 然而不知為何,腦海中突然冒出謝明姝拿檀羅文“阿依夏”來問她的情景。
大抵是李承玦剛離開的緣故,她現在十分心虛。
謝明姝那般用心想當皇後, 連李承玦扳指上有什麽都要探尋查問, 投其所好,而自己卻隐瞞她這樣大的事。
她總有種對不起謝明姝的感覺。
倘若謝明姝知道這一切,她還能接受自己嗎?
她定在榻邊,喉嚨糾結地滾了下,道:“明姝姐姐,我在午睡, 怎麽了?”
門外傳來謝明姝輕柔的嗓音:“沒什麽, 我有些睡不着, 想尋你說說話。你若不願見我,便算了。”
聽出她語氣裏那一絲失落, 幼薇下意識揚聲道:“沒有!”
謝明姝的聲音透着高興:“真的嗎?那我進來了。”
幼薇思緒一滞, 這才懊悔自己答應得太快, 可已經來不及了。
“……好……”
話音未落,謝明姝已推門而入。
她轉身合上門,對上幼薇的視線, 歉然一笑:“我是不是打擾你了?若真擾了, 你直說便是。”
可是面對這樣一張明豔動人的臉, 又有誰忍心說重話呢?
幼薇勉強笑了下,掩飾自己的疲累:“沒有,我也睡不着, 明姝姐姐是有什麽心事嗎?”
“算是吧。”
謝明姝蓮步輕移,在幼薇身邊的位置徐徐坐下,身姿修長挺拔。
然而地上狼藉的碎片,四分五裂的案幾,還有那瓶摔得稀爛的藥膏……處處透着不尋常。
謝明姝目光掃過,面露驚疑:“這是……”
她不動聲色嗅了嗅,眉宇間又有幾分疑惑,看向幼薇:“綿綿,你的房裏,怎麽會有龍涎香的味道?”
幼薇猛地捏緊手指,一瞬間心髒狂跳。
她久居房中,別說龍涎香,連檀香味道聞着都沒有那麽重了,她哪裏知道房中竟還殘留龍涎香的味道!?
若早知道,她絕對不會讓謝明姝進來!
然而現在說什麽都晚了……精神太過緊張,她臉表情控制得也不自然,連忙起身去撿地上的藥瓶碎片,用以掩飾自己的心虛。
“是嗎?興許是這藥的味道……這是禦賜的清涼膏,用來提神醒腦的,裏頭或許添了什麽相似的香料……”
“原是這樣。”謝明姝淡淡應着,“也是啊,你已經成婚了,又不能入宮為妃,說起來真是可惜,否則你我還能在宮中結伴,做一輩子的好姐妹。”
幼薇用帕子包好碎片,整理好放在櫃案上,背脊有些發僵:“姐姐快別說笑了……我從未想要入宮……不過都是一樣的,就算不在一起,我也當明姝姐姐是好姐妹的。”
“你不願入宮,可我想入宮卻沒機會。”
謝明姝唇角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帶着自嘲:“這段時日聖人不知為何總是避不見我,從前他午後會在禦花園散步,近日也不再去了,便是在太妃身邊看到我也如沒看到一般,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麽,還是聖人心裏有了旁人呢?”
幼薇心中一緊,緩緩轉回身來,連忙安慰道:“不會的,也許聖人事忙,最近沒時間散步……你也知道很快便是太妃誕辰,聽聞開設恩科後,各地還有考生鬧事,千頭萬緒,一時顧不上也是有的。”
“太妃原是屬意我的,可如今又召了這許多貴女入宮,就怕這段時日,聖人已屬意了旁人……”
謝明姝擡眼看向她:“綿綿,你說……我該如何是好?”
幼薇唇瓣翕動,一時不知從何安慰。
謝明姝要入宮為後,太妃要多為聖人挑選心儀女子,兩邊她都能理解,何況她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普通人,她又能怎麽辦呢?
可她不想謝明姝為之困擾,想了想,她坐回到謝明姝身邊,發自心底道:“明姝姐姐,塞翁失馬,宮宴那日惠太妃的話,我覺着未必是假……聖人心性涼薄,寡情薄義,也許未入宮反倒是件好事,姐姐值得更好的人真心相待。”
“哪裏還有更好的人?”謝明姝扯了扯嘴角,目光灼灼盯着她,“比如呢?除了你夫婿,還有誰算得上好呢?你已将最好的占了,不是人人都像你這般幸運。”
“……”
幼薇暗暗咬了咬唇內軟肉。
說不出話來。
對這恩賜一般的婚事,幼薇自己也知道,莊懷序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選擇,在這件事上,她的确是幸運的那個。
有時連她都很想問莊懷序,為什麽?可莊懷序看起來很喜歡她,她忍不住在想,難道初見那日他說對她一見鐘情,竟是真的嗎?
話說回來,謝明姝的話聽起來是眼高過頂,實際上并非沒有道理。她身份尊貴,已是無人可比,除卻天子,還有何人能與她相配?
幼薇想了想,輕輕道:“這世上并非只有家世門第一種為好,只要有人發自內心敬你,愛重你,開心你所開心,憂慮你所憂慮,這樣的情意,遠比金銀權位來得貴重。”
“那是因為你還有退路。”謝明姝靜靜打斷她,眼底似有暗流湧動,“你父親會在身後為你撐腰托底,有人願意成全你的天真,才能讓你随心所欲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嫁給自己喜歡的人,但我跟你不一樣——”
她凝視着幼薇,一字一句道:“綿綿,我沒得選。”
香爐裏,最後一截檀香燃盡,斷落,栽進冰冷香灰裏。
一縷青煙袅袅而散。
房內很靜,幼薇的嘴巴張了張,想反駁,一時又有些說不出話來。
在她看來,謝明姝家世、才貌、品行無不出類拔萃,堪稱舉世無雙,她想做什麽,萬物都會在她腳下為她鋪路,她想去往哪裏,便有無數種選擇助她抵達想去的終點,她可以做一切想做的事,怎麽會沒得選呢?
轉念一想,也許正因為如此,謝明姝才更想嫁給比自己還要尊貴的人罷……倘若一個人出生便擁有最好的,怎會甘心屈就尋常物事,這又有什麽好反駁呢?
她道:“那,但願聖人早日忙完。等他得空,自然會明白,皇後之位非姐姐莫屬。”
謝明姝忽然抓住幼薇的手:“你會幫我嗎?”
“……什麽?”
“助我入宮,助我登上後位。”
“……我?”
幼薇僵硬地站起身,乾笑了下:“明姝姐姐快別開玩笑了,如果我能做到,自然願意效勞,可我哪有那個本事……”
謝明姝也站起來,她比幼薇高一些,此刻垂眸看來,将她整個人籠在陰影裏。
她的手還拉着幼薇的手,眼底閃過一絲幽暗:“只要你想,你會做到的。綿綿,你這麽善良,甚至願意舍身救我,你的恩情我一直記得,我想一輩子同你做姐妹,你願意再幫我一次嗎?還是你根本不願看我做皇後,看到我如此失意為難,你的心裏其實很高興?”
“明姝姐姐……你在……你在說什麽……”
幼薇有些吓到了,她後退半步,這樣的謝明姝,簡直陌生又讓人心裏發涼,她眉毛擰在一起:“你怎麽會這樣想?我何時說過這樣的話?……好,我答應你,我答應你就是……許是我哪裏做的不好,讓你生了誤會,但我絕不是你想的這樣,你不要生我氣,好嗎?”
親耳聽到她答應,謝明姝手一松,這才放開她的手腕。
眼底的暗色散去,她再次恢複端莊、溫雅的模樣。
她雙手交疊于身前,彎唇對幼薇笑着,伸手撫了撫她的頭。
“你肯幫我,真是再好不過。綿綿,認識你真好。”
她語氣溫柔下來,帶着幾分歉意:“我方才是不是吓到你了?原諒我,好嗎?聖人心意始終未明,我只是太着急了。如今所有人都認定我會是皇後,假如我最終不曾做到,你說,旁人會如何看待我呢?”
往日被她這樣摸頭,幼薇只感覺到了親昵,愛憐,像是被一個大姐姐寵愛。
可今日,幼薇的心卻跳個不停,方才謝明姝緊抓她的樣子一直揮之不去——那是真正的謝明姝嗎?還是她當真有什麽苦衷走投無路才會變得如此?
幼薇無法相信一直對她好的人竟會是那般模樣,她想,一定是自己誤會了,謝明姝只是太想當上皇後,李承玦太久未見謝明姝讓她感到患得患失,歸根結底還是李承玦用心不專的錯。
倘若他沒有犯病突然出現折磨自己,而是一心一意對待謝明姝,也許現在謝明姝就不是要和一衆貴女一起來給柔太妃抄經,她也不能再叫她明姝姐姐,而是要跟随其他人喚一聲“皇後娘娘”了。
她勉強動了動唇角,道:“沒關系,只是明姝姐姐千萬不要對我抱有太大期望,我這個人,我,真的沒什麽用處的……”
謝明姝笑了,這次是出于真心。
“有沒有用,也得試試才知道啊。”
恰在此時,門外傳來方典侍召集衆人起身抄經的傳喚聲。
謝明姝自然地拉起她的手:“走吧綿綿,我們一同去。”
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被她拉着,那股心有餘悸的感覺又冒了出來。
她的手再溫暖,也無法再傳遞到她心裏。
如此心思卻不敢表現在臉上,謝明姝太敏銳,她低下頭,艱難應聲。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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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皇城宮道上。
一個十七八歲的小黃門捧着一方經盒,身披暖色夕陽,一路小跑進紫宸殿。
一入殿,于內侍連忙上前接過來,無聲對他甩甩手,小黃門擦擦汗,連忙領命下去。
于內侍雙手呈上經盒,走到禦座下方。
“啓禀陛下,今日經文送來了。”
李承玦擱筆,從奏折上移開眼,伸手接過于內侍呈上來的盒子。
銅胎制的盒子,上有鎏金雲龍紋,象征皇家的厚重,他打開蓋子,裏面躺着一頁一頁的手寫金剛經,全都是同一個人的字跡。
他原只是随意翻看,查閱過進度便放下,然而餘光一瞥,她的經文恰好與今日剛呈交上來的史論劄子放在一處。
呈交這劄子的人,正是翰林院修撰,也是餘幼薇的夫君,莊懷序。
他只看了一半,打算批折子累了閑暇時繼續翻閱的,這會兒事忙,于是這劄子就那麽攤開放在那。
此時,這史論劄子與這經文上下并列,一個圓潤鈍拙,一個鐵畫銀鈎,這截然不同的兩種字跡,為何卻教人瞧出一種相似來?
相似的形态,轉折,與落筆。
而一些字跡的圓鈍筆畫,也漸漸被她收力,拖長。
笨拙中添了一絲棱角。
是何時開始有的相似?
李承玦面色陰沉,猛抓起經盒狠狠砸向龍柱,铛一聲巨響,震得殿中所有人一顫。
他的手臂因為過于用力而微微發顫。
心頭的野獸并未平息。他扶額撐在龍案上,閉目抑制心中的憤怒,甚至不明白自己在怒什麽。
他的脖子上戴着她自小佩戴的玉墜;
她不擅文墨卻在落筆時有了他的痕跡;
她嘴饞他會為他剝堅果;
他濕衣她會用帕子為他擦去……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麽自然習慣,仿佛不知這樣做過多少次。
他一直清楚,是他自己将她親手賜給莊懷序。
可是直到這一刻,方才真正懂了什麽叫做夫妻。
——夫妻,便是二人身上都有對方存在過的痕跡。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他們二人的關聯,糾纏,牽涉,藏在對視中,融在相處裏,便是看不見彼此,也早已處處有了影響。
可自己在她身上留下過什麽?
李承玦忽然意識到,自己竟無法在她身上證明他曾存在過的痕跡。
他始終覺得,自己對餘幼薇而言應是不同的。
可是這一刻,他發現他們之間并未有什麽牽絆,甚至遠遠比不上自己以為的、餘幼薇嫁給的陌生人牽絆更深……
他對她而言并無什麽特別,甚至她與夫君相處的時日,都遠比跟他要長久許多……
嘩啦啦!
龍案上堆好的折子雪片一樣拂落,李承玦捏緊拳頭,那種有什麽東西在掌中流失的感覺,讓他體會到了前所未有的失控。
更恨的是。
竟是他親手将餘幼薇賜給別人,将與她牽絆糾纏融進生命的機會,交給另一個男人!
以至于,他什麽都沒能留下……
他不過是想讨回本該屬于他的玉佩,她竟推三阻四,不情不願!
倘若大婚那晚他不曾将她歸還,倘若他由着心意将她帶回宮中,倘若她的婚事就此毀掉……哪還會有今日,哪能教另一個男人趁虛而入,得此殊榮!
而那時,他只想着将她帶走後,萬一于她清白有損……
現在想想那又算得了什麽!他身為一國之君,金口玉言,由他保下餘幼薇,難道旁人還敢有什麽疑義?
比起莊懷序,他現在更恨的人,竟是自己。
一想到他們二人終日在家中相處,莊懷序白日當值,傍晚才歸家,這都能令他們身上處處都是彼此的生活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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