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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錦帳賊(十八) 即便無法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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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錦帳賊(十八) 即便無法回

萬歷十四年, 暮春。

卻說開封府的街頭巷尾流傳起一樁離奇公案:據傳,溫家二小姐女溫解憂赴浮戲山還願,驟逢大雨,引得山洪傾瀉, 沖斷了歸途的棧道。溫二小姐不得已, 同宋家的女娘宋山君寄寓浮戲山的道觀之中。

是夜,溫二小姐忽得一夢, 夢中有一神女款步而來。那神女頭戴九鳳銜珠金冠, 身披雲紋繡金霞帔,面含慈藹, 滿目悲憫,竟是觀中所奉碧霞元君!卻聽元君緩聲嘆道:“汝塵緣羁絆,恐遭無妄之災,唯有抛卻俗念、帶發修行, 方能避禍遠害, 得歸清淨。”言罷,身影化作一縷霞光,倏然隐入雲海。

得碧霞元君托夢示警,溫二小姐決計薙發留鬓, 帶發修行。溫家二老驚怒交加,決計不允。要知道, 溫二小姐與韓家公子有婚約在身,塵緣未了,豈是修行之身?

可說來也怪, 自溫二小姐篤志帶發修行後,那韓家公子竟離奇失蹤了。

越七日,汜水下游有一漁人于葦蕩間發現一浮屍。屍身經浪打沙磨, 早已面目難辨,唯憑腰間玉帶與身上錦袍,方知是韓家失蹤多日的公子——韓清。更有奇者,韓清屍身中緊抱一只羊脂玉镯,經此大難,萬般磋磨下竟瑩潤依舊,半分劃痕也無。

此事傳至開封,滿城嘩然。皆言碧霞元君顯靈,要為溫氏女斬斷塵緣。然真相究竟如何,卻是無人知曉。

卻說溫家二老見韓清身故,婚約已成泡影,又見女兒終日長跪蒲團,水米不進,終究舐犢情深松了口,遂允她以帶發居士之身,留居長生觀中。自此後,溫二小姐晨昏禮誦,靜心修行,漸覺塵心淡去。

未幾,溫二小姐憐坳中貧寒人家的女童多目不識丁,便向觀主懇請,将偏院的兩間空房騰出,開辦“蒙女塾”,專收十歲以下、家貧無力延師之女童。

消息漸傳,山鄉百姓無不感念其德。連府城內的鄉紳聞之,亦遣仆饋送紙筆、墨錠,助其延學。未及半載,長生觀溫居士之善名遍傳開封府。人們只道她是慈悲心腸的女師,昔日遭擄掠之驚變,早如過眼雲煙,無人複提了。

* * *

晨霧正順着浮戲山的溝壑緩緩退去,将迤逦至半山腰的石板路逐漸顯現出來。溫解憂立在觀前的老松下,無聲地凝着那條小路。一縷晨光穿過密實的松葉投射下來,在水汽氤氲間呈現出瑰麗的七彩之色。光束中的微塵,盤旋,追逐,漂浮,沉降,恰如這壯闊天際下,衆人若蜉蝣般的一生。

溫解憂無聲地長長吐出一口氣。

數月前的暮春,她也曾這樣站在這裏,帶着磅礴的怒意等待着一個人。而此時,只怕那人早已化作白骨累累,永世不得超生了吧……

那日的地牢裏,宋山君的匕首終究是偏了半寸。只聽“镗”的一聲響,匕首的刃尖狠狠砸在韓清臉側的石板上,火星四濺,在黑暗中觸目驚心。

即便是将門虎女,親手結果一個人的性命,對于宋山君而言還是太難了。她踉跄着後退了一步,手撐在石壁上,胸口劇烈起伏,額角的冷汗順着低垂的臉頰滑落下來。仰躺在地上的韓清, 此刻也緩過了神,胸中湧起一股劫後餘生的慶幸。他甚至想掙紮着爬起來,卻被鐵鏈牢牢扣住,只能發出懦弱的喘息。

可就在這時,一道陰影忽然覆了上來。那人悄無聲息地從宋山君身側邁出一步,彎腰俯身,指尖穩穩地扣住匕首柄。沒有猶豫,也沒有停頓,匕首帶着一股決絕的恨意,狠狠紮進韓清的心口。

“噗嗤”一聲悶響,溫熱的血柱猛地噴濺而出。那力道大得驚人,猩紅的血珠如箭飙射,徑直撞向頭頂的石質屋頂。附着着蛛網的屋頂瞬間被染成深褐色,粘稠的血順着磚石的裂隙蜿蜒而下,滴落在牆角的油燈燈芯上,“滋”地一聲騰起一縷帶着腥氣的黑煙。

那人沒有閃躲,只是垂眸看着韓清心口湧出的血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那笑容在血光的映照下,帶着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

韓清的身體劇烈抽搐了一下,瞳孔驟然收縮到極致,連一句求饒的話都來不及說出口,便徹底癱軟下去。

那人轉過臉,溫解憂看着那張被鮮血浸潤的柔和面龐,那人,正是她自己。

一枚松針落在溫解憂的手背上,猛地将她從回憶裏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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