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錦帳賊(十六) 腌臜濁物,(2/2)
“無署名?”晏回屈指輕叩紙面,精準點在落款處一枚朱紅小印上,冷笑道:“韓公子且看這鯨鲵印。”
“鷹巢慣例,對外以姓氏排行相稱,比如折在我長生觀手裏的裘三、孫四便是如此;對內則各選蟲魚鳥獸為代號,刻印為憑。這規矩,韓公子不會不知吧?”
“代號講究以物之形定尊卑——體積愈大,地位愈低。死去多月的孫同知以熊罴為印,你則取“文鯨”之字,以鯨鲵為號,皆屬底層爪牙。而鷹巢頂層的蜮公,代號便是“蜮”,又稱“短狐”,取其含沙射影、陰毒難防之意,恰合其隐身幕後、操控全局之能。”
“上月無盡燈境之會,開封府鷹巢中層以上官員宵小聚首,穢亂佛堂,被我長生觀一網打盡。方才你所見的怪人,便是開封府新到任的鷹巢首腦——敖遠,敖大人。”
韓清眸子驟然睜大,慌忙垂下頭去。
“可惜啊,你這‘鯨鲵’野心雖大,地位卻低,無緣參與那場吃人的盛宴,倒也因禍得福,躲過我長生觀之圍。”
“文……韓某不知姑娘在說什麽!”韓清深吸一口氣,咬牙否認道。
晏回仰頭輕笑,聲量雖不大,去聽得韓清冷汗淋漓:“韓清,你承認也好,不認也罷,這鷹巢爪牙的身份本就是‘錦上添花’之點綴,無論是否做實,都無法改變你錦帳賊的身份!開封府五位貴女接連失蹤,證據所指,皆是你這位溫潤如玉的韓公子。”
“冤枉!”韓清将頭搖成了撥浪鼓,額角青筋暴起,滿臉凄苦無助:“韓某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如何能擄掠貴女?定是有人栽贓陷害!”
晏回垂下眼眸,目光掃過他被鐵鏈鎖住的雙手,颔首道:“的确,外人只道你熱衷詩會雅集,待人謙和,與世無争,卻不知你每赴一場宴飲,必借故游走府中回廊庭院,看似賞玩亭臺水榭,實則将各府的暗門甬道、守衛換班時辰,一一記在心頭。”
“文人雅趣,本就寄情山水園林,便是多逛幾處,又何錯之有?”
“那巧撥手的技術和踏雪無痕的輕功,也皆是文人雅趣嗎!”
韓清佯裝委屈的面容有了一瞬間的僵硬,卻聽晏回繼續道:“十五年前,令尊任刑部主事,為死囚張彪翻案,使其免于刑戮。張彪感念韓家救命之恩,甘願投在你門下,将軍中所學的‘巧撥手’‘踏雪無痕’盡數傳于你。你借張彪的開鎖之術,潛入深宅大院;靠他的輕身步法,來去無蹤;更是暗使張彪與王府典儀所的管事李嬷嬷暗通款曲,于乞巧節王府贈送的禮盒中混入曼陀羅花瓣,給所有領得禮盒的貴女們埋下隐患,任由你一一拿捏。”
“一……一派胡言!”韓清猛地掙動鐵鏈,哐當作響,“姑娘萬萬不可偏聽偏信!有本事你喚張彪來與我對峙!”
“張彪既是你的死士,便是将罪責全攬于自己身上,亦不會衍罪于你,你自然有恃無恐。”
“也就是說,姑娘除了這封無名無姓的書信外,再無其他證據?”韓清臉上有了劫後餘生的竊喜,“那姑娘豈不是任意猜度,随便誣陷嗎!”
“那這……總該是你的了吧……”晏回微微一笑,似乎對于韓清的駁斥并不以為意,從袖中緩緩掏出一物,呈于掌中。
那是一只成色極好的羊脂玉镯。
韓清突然像被扼住咽喉一般,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漸紅,竟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這玉镯常年泡在甘草綠豆酒中,藥性已沁入玉髓。曼陀羅之毒雖烈,可只要日日佩戴此玉镯,貼膚而處,藥性便随體溫緩緩散入肌理。那些因曼陀羅而起的嗜睡、幻聽、手腳發麻之症,不出三日便會減輕大半。若是再輔以尋常的解毒湯劑,內外同調,便會事半功倍。”
晏回微微擡眸,露出一絲半是戲谑半是喟嘆的笑意:“腌臜濁物,究竟還是留了一絲真心。”
此時,韓清汗出如漿,整個人抑制不住地抖動起來,嘴唇也成了鐵青色:“她……她知道了?你告訴我,她知道了嗎!”
“你這妖女!”他前傾着身子,脖頸上的青筋暴起,仿佛要撲上來掐住晏回的喉嚨:“你到底做了什麽!”
看到韓清的反應,晏回不由得挑眉輕笑:“你心心念念的溫姑娘,此刻就在門外。”
韓清渾身一僵,嘶吼戛然而止,臉上如同見了鬼一般,死死盯着黑暗的深處,如同一尊被抽走魂魄的泥塑,緊攥的鐵鏈也“當啷”一聲落了地。
“便由她親自來告訴你吧!”
作者有話說:
爛人的真心,不要也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