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無盡燈(二) 那雙罕見的(2/2)
“見過智空大師。妾身聽聞蓮華盛會在即,特來替夫君添些香火。”
跟在一旁扮作小厮和丫鬟的範淩舟與唐珠兒,也跟着晏回端正施禮。
智空大師被那滿頭珠翠晃得眼睛都亮了,趕緊躬身作揖:“檀越【1】夫人慈悲!正所謂,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盛會在即,本寺正要為佛像補足金箔,恰是捉襟見肘之時。夫人的善款,真是……”
智空大師笑容滿面,将晏回一行往大雄寶殿的方向引。“七日之後的蓮華盛會,那可是汜水縣百年難遇的盛事!檀越夫人此行恰逢盛事,實在是有佛緣啊,有佛緣!”晏回只當智空大師的絮絮叨叨是蒼蠅展翅嗡鳴,眼睛卻一刻不敢耽誤地四下掃量着。
只見山門正額的漢白玉石刻“水月寺”,筆力沉雄如鐵,乃是嘉靖二十年狀元沈坤所書,每字徑尺,方正雍容。前殿為天王殿,彌勒菩薩、韋陀菩薩南北站立;廣目、增長天王,持國、多聞天王東西對座。再至主殿大雄寶殿,就更是堆金砌玉、鋪錦疊翠。三丈六尺高的金身大佛端坐于九層蓮臺之上,背光嵌滿雲母片與珍珠,陽光透過殿頂藻井灑下,佛身似有金光流動,當真是令人目不暇接。
這般豪奢,便是濟南府的興福寺都得避其鋒芒,又豈有“捉襟見肘”一說?
晏回掩下唇邊的冷笑,佯裝弱不勝衣地歪靠着唐珠兒,柔柔道:“妾身入得寺來,耳聽得香客們在議論‘仙山’一事。說是貴寺後面的雲峰山乃是自古仙氣靈聚之所,妾身素來信這些玄妙,願多捐些善款,只求盛會當日能入仙山祈福,不知大師可否通融一二?”
智空住持臉上的笑容一滞,熱情洋溢的聲音緩了下來,似是萬分為難:“阿彌陀佛,檀越夫人恕罪!這寺後的雲峰山乃是純陽聖境,依佛門古制,女眷身帶陰柔之氣,會破了仙門開啓的祥瑞,實在是……”
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晏回的表情,補充道:“上個月,縣裏張員外家的女檀越不聽規勸,非要闖山,結果,半路摔斷了腿不說,還染了風寒,折騰了數日都不見好轉。可見,佛法無邊,護持淨地,絕非兒戲。”他的語氣帶着幾分惶恐,更多的卻是不容置喙的堅決。
“啊——”晏回以帕掩口,似是被智空住持所講的惡業感召吓到了,柳眉垂耷下來,喃喃道:“既是如此……哎……是妾身唐突了。”
唐珠兒聽了,噘起嘴不樂意道:“大師,我們夫人可是千裏迢迢從京城趕來,捐的香火錢又豈是那張員外李員外的家眷能比的?這都不能通融嗎!”
“掌嘴……”晏回輕輕地拍了一下唐珠兒的手背,卻絲毫沒有攔阻之意。
“這……”智空住持蹙起了眉,搖頭道,“阿彌陀佛!淨地需憑自身福德感應,又豈是香火錢能換的?莫說是檀越夫人,便是持戒精嚴的比丘尼師父都不得踏足仙山。萬望檀越夫人,恕罪啊!”
此話一出,便是晏回笑意盈盈的臉上也有了失落之色,智空住持只得打起十二萬分精神,賠着笑臉,将話題往遠了扯。
正自說着,卻聽到東邊廊下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只見一群小沙彌穿着灰布僧袍,光頭锃亮渾圓,手裏攥着經卷,正叽叽喳喳地一路行來。最小的那個被門檻絆了個趔趄,手裏的經卷散了一地,他爬起來抹了抹清鼻涕,趕緊去撿,引得旁邊的小沙彌一陣哄笑。
晏回一行被小沙彌們的笑鬧聲吸引了注意,皆循聲望去。智空住持臉上的笑容斂了,對晏回歉聲道:“檀越夫人見諒,這些稚子尚未修得清淨心,失了出家人的威儀,擾了貴人的清修。”
繼而,轉過身對個頭最小的沙彌嚴厲斥道:“明心!經卷乃渡人舟,豈能任其散落塵地?僧袍乃福田衣,又豈可被涕泗污染?”縮成一堆的小沙彌們也遭了訓誡,“佛門之地當守‘靜’戒,六根不淨才會喧嘩擾人,師父教你們的‘身口意三業清淨’皆忘了嗎?貴客在此,你們的嬉笑便是‘口業’,須得忏悔。”
最小的沙彌明心趕緊垂首認錯:“弟子知錯了……”其他的小沙彌也不敢再笑,蔫頭耷腦地告罪着。
智空威嚴地點了點頭,道:“明心,你把散落的經卷用淨布擦拭,供在佛前忏悔三個時辰;其他人,回禪房誦讀《毗尼日用切要》二十遍,去吧!”
智空住持自覺處理得頗為圓滿,臉上剛現出一絲笑意,卻聽身後的晏回突然“呀”的一聲,用錦帕緊緊捂住嘴,肩膀不可抑制地聳動起來。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不過眨眼之間,便浸透了帕子。
作者有話說:
【1】檀越:對捐香火錢的香客的尊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