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生死簽(十四) 事成,則記(2/2)
他昏昏沉沉地想着,卻聽不遠處的二叔開口了。
“既然薛負之事未成,族中亦未見動蕩,可知此事并非緊迫至極,何必再次興師動衆,舉行祠堂群議呢?”
“是啊,自我加入群議數十年,倒是沒有過這般的先例,就一事興兩議,恐怕……”立在薛承業身旁的薛承文也應和道。
“哼”,薛承宗從牙縫中擠出一聲冷嗤,面上笑容森然,“興師動衆?你們可知,佃農鬧上縣衙,敲了登聞鼓,裘縣令限我三日之內給出答複。歷山腳下的上千畝良田,是我薛氏數代基業,若被官府借此由頭分割收斂,族中祠堂的香火錢從何而來?你們各家的月例銀子又從何而來?”
“承業,憑你的馬場和酒樓生意,可能撐得起薛氏的門面!?”薛承宗定定地看着薛承業,一字一頓道。
“亦或是你,承文,憑你的賭坊生意,又能否養得起這一大家子人!?”
“興師動衆!?我看是你們醉生夢死,忘本逐末!”薛承宗的聲音陡然轉厲,威脅之意頓顯,“若還有異議者,便将歷山良田一年租賦悉數交出,再做置喙!”
薛世茂偷眼瞧去,方才還理直氣壯的二叔已是垂頭不語,三叔更是隐在陰影處看不真切了。他的名下雖尚無産業,可基本的常識還是知道的。這歷山千畝良田年産稻米折成現銀,足可買下半個濟南府的綢緞莊,這哪裏是要異議者說話,分明是堵死了所有人的退路。
祠堂內鴉雀無聲,薛承宗又等了片刻,冷肅道:“既然諸位都無異議,那今日便請出神簽,由祖宗決出一人,為宗族解此危局。”
“事成,則記頭功;事敗,則一身擔罪,休教禍延族人!時辰到,請香——”
請香的儀式在死一般的寂靜中開始又結束,薛承宗從高舉的銅托盤中接過神簽筒。他挺直瘦削的脊背,餘光掃過堂下垂首的族人。
“薛氏列祖列宗在上,”他的聲音比往日前洪亮了幾分,頭風的隐痛被一種掌控感壓了下去,“今日再請神簽,非為私怨,乃為薛氏千畝良田之存續——”他頓了頓,攥緊簽筒的手微微用力,竹簽相撞的“咔啦”聲在寂靜的祠堂裏格外刺耳,“若有族人為私利阻撓,便是與祖宗為敵!”
随着擲地有聲的話音将落,他手腕猛地一旋。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傾斜的簽筒攫住,就連雙眸迷迷瞪瞪的薛世茂此刻也微微張大了嘴巴,抻長了脖子望過來。衆人之中,唯有手持簽筒的薛承宗面上平靜如水,對于即将抽取出來的結果,他早已心中有數,只待竹簽落地的那一刻。
“刷——”一支竹簽破筒而出,在萬衆矚目下直挺挺墜地。
薛承宗彎下腰,将竹簽撿了起來。
“今次神簽落地,列祖列宗所簡者——”
薛承宗突然頓住了。
瞳孔倏地驟縮,薛承宗不可置信地盯着竹簽上的文字。那朱筆寫就的字跡分外清晰,如同一個嘲弄的笑臉。
——那是他自己的名字。
“不可能……”薛承宗聲音低沉得宛如夢呓。
“大哥,祖宗擇選的是誰啊?”三弟薛承文的聲音悠悠飄來。
薛承宗心思急轉,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這簽筒甩出的竹簽可以是任何人,但獨獨不會是他自己。而如今,不可能的事情就眼睜睜在他的面前發生了,那只能是——
“這簽是假的!定是你們動了手腳——”薛承宗死死攥住那根竹簽,目光掃過薛承業,掃過薛世茂,最後死死釘在薛承文身上:“老三!是你!你早就和那姓晏的勾結了,是不是!”
“欸,大哥,這就是你的不對了!”薛承業踏前一步,打起了圓場,“你先別着急攀咬,族中老少爺們兒都瞧着呢,你至少得讓我們知道選出的是誰吧!”
薛承業一邊說,一邊蹑手蹑腳地朝着薛承宗靠近。此刻,薛承宗一門心思盯着薛承文,全然沒有料到薛承業的偷襲,只一個轉念,竹簽就被薛承業搶到手裏。
“總不至于是世茂吧!”薛承業一邊說,一邊反轉竹簽,看向其上的朱筆紅字,“是——是大哥你!”
作者有話說:
事成,則記頭功;事敗,則一身擔罪,休教禍延族人。——這才是神簽又稱為“生死簽”的真正原由,那可是真的要用自己的生命換取一族興旺的!在中國漫長的歷史長河之中,有不少有記載的宗族,都是通過各式各樣的方式,犧牲個人利益甚至生命,來換取一個家族的興旺綿長,這也是“生死簽”一卷創作的初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