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鹽娘娘(十二) 她的心終究是肉做的,……(2/2)
崔玉容奮力攥緊手中的錦帕,無意識地大口吞吐着空氣。想要什麽……她似乎總在追問別人想要什麽。母親想要一所能夠奉養她終老的大宅子;幼弟想要同姐夫一樣功成名就,成為人上人;自己的夫君想要一個佛口蛇心,與他同流合污的大夫人;邵老夫人想要一個陪伴在自家兒子身邊,卻又無法奪走他的心的奴隸;魯府上上下下想要一個永遠神秘,高高在上,給宅院帶來興旺的鹽娘娘……
而她呢?她自己呢?她想要什麽呢?
——我想要這困住我的一切,灰飛煙滅。
迷惘與踯躅逐漸從崔玉容的眸色中褪去,取而代之地,是前所未有的堅定,她擡起頭,緩緩張開了口。
* * *
這一切的開始,始于一場意外,那個名為晚娘的妾室死了。
魯秉添衣衫不整,慌慌張張地跑進了邵老夫人的房裏,房裏的燭火徹夜未熄。第二日的夜裏,她看見魯秉添的身影從東跨院兒跌出來,肩頭壓着個硬挺挺的東西,直往宅子的西北邊去了。
她不知怎地,着了魔似的悄悄跟了去,看見魯秉添正費力地将那肩頭的東西往井口上搬。那是一口廢棄的鹽井,早年間鹵水煮乾了,井壁結着層白花花的鹽霜,已經無人看顧多年了。
崔玉容只顧着望看,卻沒有注意腳下,冷不防踩到一個渾圓的物件,腳底一滑,哎喲一聲摔撲在地上。借着隐晦不安的月光一照,竟然是一枚東珠。那東珠她記得,是魯秉添和妾室晚娘尚你侬我侬時賞給她的,正圓的完美形制,珠底泛着柔軟的淡紫光暈。
崔玉容目眦欲裂,難道——方才被魯秉添抛下去的……是晚娘!?
正驚恐之時,崔玉容只覺一抹濃重的暗影侵染了過來,将她登頭蓋臉罩住。崔玉容惶惶擡頭,正對上魯秉添慘笑着的臉。
“夫人……都看見了?”他的嗓音陰恻恻的,讓崔玉容的汗毛都炸了起來。
“我……妾身……”崔玉容哆嗦得半晌說不出一句話。
魯秉添直起身子,施施然地拍了拍手上沾着的鹽晶,又猛地折下身,黑黢黢的眼睛死死盯着崔玉容的臉,擡起食指,緩緩道:“噓——”
崔玉容癱在地上,喉嚨裏腥甜翻湧。她如何不懂魯秉添那聲“噓”後隐藏的意思,那是讓她用沉默換自己和自己一家子的性命。
那夜之後,崔玉容生了一場大病,而鎮子上則漸漸流傳起了鹽娘娘的傳說。先是賣菜的王嬸子說,夜裏看見白衣女子抱着嬰孩在井邊哭;再是藥鋪的陳大夫說,有個産婦夢見鹽娘娘托夢,說“不配為母者當去”。傳說甚嚣塵上,最終竟言之鑿鑿地成了真。
崔玉容知道,這是魯秉添買通了人,可她能做的也只有蜷在被窩裏,日日夜夜地數着腕間的佛珠,昏天黑地。
與崔玉容的驚懼交加不同,邵老夫人卻像撿了金元寶似的高興。她命人在鹽井上方蓋了座價值連城的小廟,将數以千萬計的貝殼打碎,融混在泥漿之中,再燒制成磚,最終壘建成廟,在太陽下晃得人眼暈。
老夫人每日清晨去上香,回來時嘴角都挂着笑,她說鹽娘娘保佑着魯氏一族,錦衣玉食,可享萬世太平。
後來的妾室們,倒像約好了似的。子衿有了身子才三個月,魯秉添就嫌她說話吵;春露的肚子剛顯懷,他又說她走路沒規矩……崔玉容在廊下看着,她們以安胎為由被請進娘娘廟,便再也沒有出來。而她,則要在魯秉添的逼迫下,下到廢棄的鹽井之中,抱走她們剛剛誕下的孩子。
每一個夜晚,她都能聽到那聲陰恻恻的“噓”,如芒刺背,如影随形。
鹽娘娘,這個由魯秉添和邵老夫人塑造出來的邪神,似乎真的躲藏在可怖的小廟裏,讓這母子倆過上了順風順水的日子。魯秉添有了完美的理由頻繁更換妾室,也不必用金銀打發;邵老夫人守住了她兒子的心,亦守住了魯府偌大的家業不被別有用心的妾室占據。
而被困在鹽井之下的,似乎只有無法安眠的崔玉容,和那些日夜哭泣的妾室們的冤魂。
而楚憐,則是擊垮崔玉容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是那般溫柔澄淨的女子,絲毫沒有尊卑有別的疏離,時不時地鑽到她冷清的卧房裏陪她聊天。崔玉容下意識地疏遠着她,繃着嘴角,冷着臉,三天一小罵,五天一大罵。楚憐卻一概喏喏地受了,更小心翼翼地親近着她。
“這院兒裏只有妾身和姊姊兩個苦命女子,與姊姊隔得近些,便不覺得怕了。”
她的心終究是肉做的,冷不防,便軟了。
她還記得那日,她與楚憐在廊下坐着,楚憐攜起她的手,輕輕放在自己的腹部,輕聲道:“妾身自小是兄長帶大的,做夢都想有個姊姊。妾身運氣好,雖沒嫁個如意郎君,卻在府裏遇到了姊姊。玉容姊姊若是不嫌棄,就給妾身的孩子取個乳名吧!”
崔玉容只覺一柄利刃當胸穿過,半晌沒透過氣來,她最怕的事情,終于要發生了。
作者有話說:
真相終于揭曉,大家能夠原諒大夫人嗎?周六周日不更新哦寶子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