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风花雪夜残霜尽,手足深情碎瓦摧(2/2)
听风看月楼主凌峰点头应道:“不错!细细算来,不多不少,刚好二十年。”
蒙聪道:“二位所说的可是二十年前一个风靡江湖的人物?”
凌峰点头赞同,虽不像其他门派对蒙聪低三下四,但面对正二品左都御史多少有些谦卑。即便听风看月楼在朝廷眼中只不过一群乌合之众,可是普天之下皆为王土,率土之滨皆为王臣,朝廷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对蒙聪客客气气道:“不错。这个人就是追风神剑俏娘子。二十年前,以一手追风神剑剑法名扬四海。”
王晓接道:“她的名字叫张小金。二十年前,风华绝代,艳绝一世,美若天仙。她很喜欢花,尤其是风信子。据说她的院子里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红、蓝、白、紫、黄、粉红等各色的风信子她院子里都有。他每天都以风信子的花瓣沐浴泡澡,因此她的身体本身就充满了风信子的花香。所以,江湖人都知道,只要她到过之处,清风必然会先传来风信子的香味。”
凌峰又道:“她自创追风神剑,便是启发于风信子之花。她的剑气之中风信子花香更浓,就是要你死也死的舒服。所以江湖朋友给了她一个‘追风神剑俏娘子’的雅号。”
王晓叹道:“只可惜,二十年前,她突然失踪,后来便音信全无。江湖上以讹传讹,众说纷纭,有人说她被圣上纳入皇宫为妃;也有人说她遭遇强敌,受创身亡;甚至还有人说她为情所困,看破红尘,最终皈依佛门了。不过今天看来,江湖传言纯属狗扯胡说。”
王晓声音甫落,一女自空中飘然而下。恍若仙女下凡。她虽然已是中年,却风韵犹存。细腻的肤色,如瀑布的长发,修长瘦消的身子,一身风信子般蓝色的绸缎,依然有着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的魅力。只是双目之中,却掩饰不住饱经沧桑的疲倦之色。
她缓缓落在人群中,落在马永帅的面前。飞扑马永帅的青城派杨春风连人带剑瞬间飞了出去,接二连三撞倒了几个人,最后撞在一根墙柱上,瘫软在地,五内大损,吐血不止。
她刚落定,另一女从点苍派潜伏的高墙墙头飞掠而至,稳稳当当定身在这个女人的身后。后者作丫鬟打扮,年仅十七八岁。容颜清丽,圆脸长发,齐眉的刘海,笑起来有两个可爱的小酒窝。她怀中紧抱着一柄三尺长剑,静立在中年女人身后。
中年女慈祥的看着马永帅,只说了四个字:“你受伤了?”
马永帅点了一下头,拼了一把劲还是没能站起来。
“伤的不轻啊!”带着风信子花香的女人并没有伸手搀扶马永帅,只是轻描淡写的随口一说。
马永帅浅笑道:“要不了命。”
中年女也浅浅地笑了,说道:“这些人若是要了你的命,我也一定叫他们断子绝孙。”
听闻此言,凌峰不禁蹙了蹙眉,狐疑道:“难不成马永帅竟然是追风神剑俏娘子张小金的种?”
王晓察言观色,揆情度理道:“我看十有八九。”
凌峰叹道:“若是这样,要拿下马永帅就不容易了。这个俏娘子二十年前就不是个好应付的女人。”
王晓道:“先看形势,再作定夺。”
凌峰道:“到万不得已的时候,集你我二人之力,再加上断魂枪或可与她一搏。”
王晓只涩涩一笑,笑得极为勉强。三个男人合力对付一个女人,有何光彩可言?即便胜了,也胜得窝囊。
追风神剑俏娘子张小金身后的丫鬟名叫何瑛,她虽是张小金的贴身丫鬟,张小金待她却亲如女儿。她的一身好功夫也是这位俏娘子亲授。她跃过墙头,轻松自如,平稳落地,稳如磐石。捧着长剑,面绽微笑,深深的小酒窝别提多可人。
张小金突然说道:“伤你的人是谁?娘替你出头,定让他们付出惨痛的代价。”
马永帅摇头微笑,道:“这点伤算不得什么?何况伤我的人已经离开了。”
多一事不如省一事。马永帅自然懂得冤冤相报何时了的道理。所以,他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母亲溺爱,一定会找伤他的人算账。这却不是他愿意看到的。尤其其中还有一个峨眉派女侠。马永帅生平最看不得女人受苦受难,宁可自己受伤也要为朱勤挡下一镖,又怎么会为了以怨报怨,让陶静伤残在母亲的报复之下。
然而事情的发展总是那么不从人意。马永帅一再出言搪塞,可是当飞镖门代掌门张寅听到张小金的话,心中不寒而栗,不自禁的后退了半步。他心里清楚的记得,马永帅肩上的飞镖就是他亲手所掷。虽然他的本意并不是要伤马永帅,阴差阳错,还是东打西着,成了元首之一。
张寅只是因为心怯后退了半步,但是这微小的动作却没逃过张小金的眼睛。
张小金并没有立即伤他,她用那双利如刀锋的眼睛逼视他。
他骇然。
脊背顿时冒冷汗。
他不敢看她。
他害怕看到她的眼神之后,自己的呼吸就停止了。
所以他一直垂着头,头捶的很低。想当初夹谷恨天叱咤风云时,飞镖门徒几时畏惧过他人,受过这种逼视威迫?夹谷恨天一死,飞镖门神威散尽,面对强者只能俯首帖耳,低首下心。
张小金依然没有出手。她只缓缓说道:“我知道你是近十几年间崛起的飞镖门的门生。永帅除了肩上是你所伤,其它各处都是剑伤。他不肯告诉我,我让你说。说实话,我可以饶你不死。”
张寅立即举目四望,却已不见朱家兄妹的人影。嗫嚅道:“马少侠说的是实话,伤他的朱家兄妹确实已经走了。”张寅深思熟虑之下,伤马永帅除了朱家兄妹就是峨眉派的陶静和王家山庄的大公子王小京,王家山庄是万万惹不起的,峨眉派的孤眉师太更是夹谷恨天一样的存在,除了朱家兄妹没有后台靠山,张寅便只能丢三落四打对折,避重就轻,供出朱家兄妹。
对于这个回答,张小金并不买账,冷冷道:“他们走了,你却还在。”
张小金一步一步逼近张寅。
“不、不、不。”张寅吓出一身冷汗,病急乱投医,狗急乱咬人,管他三七二十一,当务之急,能拉一个垫背的,有一个算一个。狗急跳墙道:“打伤马少侠的还有一个。”
张小金道:“是谁?”
张寅抬起颤抖的右手,指向王小京。
王小京面色倏变。急忙闪到了王辉背后。
王辉铁青着脸,算是记恨上张寅了。
王晓道:“放心,有叔父在,别人不敢拿你怎么样。”
王晓的一颗定心丸虽然很起作用。但是面对这样一个神秘的令人生寒的女人,还是难免心孤意怯。毕竟给马永帅的那一拳并不轻。何况出拳之处正是他的伤口,其用心不谓不毒。
张小金淡淡一笑:“我道是谁胆敢伤我孩儿,原来是王家山庄的公子。仗着父亲和叔父之势,便可以胡乱伤人了吗?我劝你还是乖乖的站出来,否则到我请你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王晓扬声道:“阁下想必就是二十年前一剑扫遍中原武林的追风神剑俏娘子!”
张小金道:“张小金便是我。不过好汉不提当年勇,追风神剑俏娘子的称号我已经二十年没用过了。”
王晓道:“我小京侄儿伤令郎确实不假。不过这其中还有点恩怨纠葛,我希望张女侠能容我解释。”
张小金道:“讲。”
王晓道:“几个时辰之前,王家山庄的二少爷死于非命。据查悉,凶手便是令郎马永帅。小京侄儿在悲愤之中伤他,实在无可厚非,情有可原。”
王辉接上王晓的话题,老泪纵横道:“马永帅仅仅只是受了伤,做母亲的便要为他出头。我儿王景景惨死新婚大宴,白发人送黑发人,那么我这个做父亲的是不是也应该让凶手偿命?”
张小金迟疑了一下,可怜天下父母心,做娘的最能体会痛失爱子的辛酸,本来盛气凌人的张小金,态度立刻360度大转变,谦和说道:“账,一码归一码的算。倘若令公子真是死于我儿之手,我绝不护短。”
王辉脸色一沉,给胞弟暗送眼色,似乎暗示胞弟“见机行事”。仿佛丧子之伤,痛抱西河只是逢场作戏,那切肤之痛只是为了激起张小金的一丝同情和感悟。
张小金道:“倘若让我知道有人刻意诬陷永帅,我一定会让他死的很不舒服。”
王晓道:“听张女侠口气,似乎对马永帅很有信心!据我猜测,马永帅应该离家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在这段时间里,他和什么人在一起?又做了些什么事?难道你都能知悉吗?”
张小金斩钉截铁道:“能。”
这一回答,不仅王晓吃惊,就连马永帅自己也大大的吃了一惊。他实在想不到自己的一举一动是否都在母亲的股掌之中。还是母亲只是为了搪塞悠悠众口,拼着名誉扫地为儿子担保。
张小金好像生怕别人不相信,又专程解释道:“永帅是个不懂武功的孩子。江湖险恶,我一个做母亲的能放心他一人在江湖上闯荡吗?这一路上,我一直都暗中保护着他,否则,今天我也不会这么及时的赶来王家山庄了。所以,他在江湖上所做的每一件事,我都一清二楚。”
王晓道:“只可惜我手上却有他杀害王景景的铁证。”
张小金道:“哦?”
王晓亮出那把刻有马字字样的怪异飞镖,举过头顶。说道:“既然张女侠一直都在暗中跟随马永帅,我想你大概认得这把飞镖。”
张小金点头道:“我认得!这把飞镖有个名字,叫做‘小马神镖’。”
王晓道:“小马神镖不仅是这把飞镖的名字,更是令郎马永帅在江湖上的代号和标志。”
张小金只有点头。
王晓道:“这就是杀害王景景的凶器。”王晓这样说就已经很明显了,再明显不过。
恒山派王岁刚突然站了出来,说道:“杀害王景景不久,他还谋害了我师叔陈德明老英雄。”
青城派杨春风不甘落后,道:“还有我青城派长老一条人命!”
峨嵋江春女侠接道:“他欠我峨嵋派的岂止是人命,还有对我峨嵋净土的玷污和全派上下的耻辱。”
王辉戳指马永帅,说道:“外加岳州府的兵匠董老板的一条人命。马永帅,你还有何话说。”
马永帅无话可说。
所有的嫌疑都指向马永帅,而洗脱嫌疑的证据一条也没有,就算费尽口舌,千言万语也只是无谓的争辩。所以,他未做任何应对。
有些时候,不面对反而是最好的面对方法。
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狼狈不堪的爬起来,显得有些无辜的看着母亲。道:“娘亲!谢谢您一直在暗中保护我。”
张小金慈祥的笑道:“要不是老娘暗中保护,说不定我还真信了这些事是你做的!”
马永帅道:“只可惜,你是我娘亲!”
张小金恼道:“臭小子!这叫什么话!”
马永帅解释说:“由于娘亲的暗中保护,我的一举一动几乎都没逃过娘亲的知悉范围。我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娘亲虽然一清二楚,却因为是母子,即便出面作证,也不具备说服力。所以,有那么一丁点的可惜。”
张小金微微一笑,对身后丫鬟使唤道:“永帅身上有伤,你带他先走。”
丫鬟何瑛迟疑道:“夫人您……”
张小金淡淡道:“这群乌合之众我都应付不来,那还混个屁。”
马永帅一把拉起何瑛的小手,催促道:“走啊!”
一边是夫人,一边是少爷,何瑛一个丫鬟出身,即便再坚持自己的做法,也架不住两个主子的压力,不忍走也不行了。
将手中捧着的长剑抛向空中,唤道:“夫人,接剑。”声音甫落,她将手穿过马永帅腋下,揽起他的手臂,轻轻一带,已经飞身越过高墙。
然而在此同时,他听到了无数声暴喝,诸如: “哪里走?”“恶贼,留下命来。”“马永帅,你休想离开。”……
这些声音他就当做没听见一样,充耳不闻,无动于衷。因为他知道母亲一定会摆平。
围墙外明明有点苍派的潜伏,杀机暗藏多时,怎容得他二人轻松越过墙头,轻易脱逃!
丫鬟带马永帅翻越墙头到最高处时,马永帅低头一看,才发现张鑫鑫以及二十来个点苍派门徒已经横七竖八倒成一片。
马永帅诧异道:“瑛丫头何时这般厉害了?悄无声息之间,以一己之力撂倒点苍派二十多人,真了不起。”
何瑛也是一阵讶异,平稳落地后,望着一地昏迷不醒的人,愕然道:“我哪有这能耐?这不是我干的。”
马永帅拉着何瑛的小手,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赶快离开。”
何瑛也不再犹豫,双手搀扶着受伤的马永帅往远处奔去。然而这个时候,中镖的抓影手郝英杰正好跃上王家山庄最高的房顶。也正好看见马永帅与何瑛双双远去。
一个一直深爱何瑛的痴情郎,蓦然看到这一幕,安能不侘傺?安能不绝望?何况所受的镖伤,正是拜马永帅所赐。那个他最要好的朋友,一直称之为“马屁精”的朋友。然而今天却为了这个女人,唆使自己盗名册,暗箭伤人,还要将自己置于死地。最后,这个女人还是跟着马永帅走了,一起走了。
当他捏碎瓦片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朋友之间的友谊结束了,男女之间的真爱结束了,就连他劫富济贫的人生路也一并结束了。
他决心不再偷盗,也不再做飞天揽月风灯灭,妙手摘星水中花的抓影手。他决心将那些曾经风花雪夜的窃窃私语忘怀,忘得一乾二净,包括一点一滴的恩惠。他也决心不再交朋友,这个世上除了自己,似乎没有什么人是信得过,靠得住的。
“行同陌路不及往。共欢笑,喜同窗。感慨今夕,恰似梦一场。待到心裂梦醒后,月凄凄,夜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