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 55 章 哄他(2/2)
那聲音嘶啞得仿佛被砂礫磨過,忻漾心頭一跳,循聲看去,就見一個男人扶着輛自行車,定定地站在幾米開外。
周圍燈光昏暗,忻漾看不清對方的臉,可光看那瘦削的輪廓,她便能認出,那是丁屹洲!
*
不知道是白天睡多了,還是心裏難受,丁屹洲今晚失眠了。
在忻漾提出退婚前,他從未失眠過。
每晚學習到深夜,幾乎是腦袋一沾上枕頭,便即刻進入夢鄉。
可在忻漾提出退婚之後,他那顆裝滿了科研、論文的腦子竟時常浮現出她的身影來。
剛開始,他總是在思考,她為什麽要和自己退婚,及至忻家父母同意退婚之後,他又開始思索,如何才能讓她改變主意。
漸漸地,他醒着的時間越來越長,即便在睡着之後,也總是夢見她。
而今晚,躺在這又舊又髒的病房裏,聞着從半開的窗戶裏灌進來的鹹濕海風,想起他和忻漾曾經在島上度過的時光,心中酸楚難言。
雖然已經過去很多年,但那些畫面依然記憶猶新。
他記得,每天放學後,他總是騎着單車載她回家,寬闊的海岸線在眼前無限延伸,夕陽墜在天邊,将那片平靜的海灣映成璀璨的金色。
海風拂過臉頰,吹起他們的校服,偶爾一個急剎,少女的腦袋便會撞上他的後背,惹得他心跳加速;
吃過晚飯,她總愛去無人村喂流浪貓,每回都要他跑去接,她才肯戀戀不舍地跟着他回家做作業;
她最怕做數學題,特別是那種複雜的幾何題,每次遇上,就會鼓起臉頰,拿筆頭頂着下巴,沖他郁悶地嘆氣,“阿丁,我的數學腦要是有你一半強就好了……”
做題的時候一做一個不吱聲,可一說要去海邊,她就立刻滿血複活,帶着她家那只白色的小狗,去看日出、看日落、看星星……
而每年夏天,最讓她期待的,便是英仙座流星雨……
想到流星雨,丁屹洲打開手機,一查今年的英仙座流星雨,發現峰值竟然就在今晚!
每一年,她都會跑去家門口的海灘看流星雨,可總會遇上各種各樣的問題,不是天氣不好,就是月光太亮……
而今晚,網上說觀測條件絕佳,她一定不會錯過!
丁屹洲當即下了病床,走出靜悄悄的醫院,掃了輛路邊的共享單車,就着黯淡的路燈,一路趕到從前她看流星雨的沙灘。
果然見到了她的身影!
可她的身前,還站着個男人!
那身影太熟悉,在短暫的驚訝之後,丁屹洲像喝了一杯濃度極高的檸檬汁,從嘴到心全都酸得發苦。
而忻漾在看到丁屹洲的一瞬間,有種回到七年前的錯覺。
“再不回家,就打電話告訴你奶奶!”
當年的他,用這樣的話威脅她回家,而眼下,他一句話都沒說,只是停好自行車,徑直往這邊來。
忻漾詫異得瞪大了雙眼——
他不是在醫院嗎?
怎麽會在這個時候跑來這裏?
想起他之前在碼頭暈倒的畫面,她心底一沉,立馬朝他走去。
卻被鐘望岑拉住手腕。
忻漾腳步一頓,扭頭看去,恰好撞進一雙黢黑的長眸裏。
男人盯着她,雖然一言未發,忻漾卻能讀懂他的眼神。
他不想讓她走。
可他想說的不是已經說完了嗎?
不過一個愣神的功夫,丁屹洲就到了忻漾身旁。
他二話不說,抓起忻漾的另一只手,将她用力往後一扯。
鐘望岑沒有防備,圈在她腕上的手就這樣滑脫。
他慢慢收回手,将視線轉向丁屹洲。
丁屹洲像是生怕他會把忻漾搶走,昂起頭上前一步,擋在忻漾身前。
忻漾想要掙開丁屹洲的手,瞥到那瘦削的手背上插着枚留置針,心尖仿佛被針紮了一下,再也不敢亂動。
鐘望岑也注意到他手上的針,眼底露出關切:“屹洲,你病了?”
丁屹洲卻沒有回應他的問題,只拿一雙黑沉沉的眼睛盯着他,用嘶啞至極的聲音說道:“鐘老師,你能不能放過忻漾?”
那語氣初聽是懇求,可話尾又帶出幾分不滿來,忻漾一時不明白丁屹洲的用意,疑惑地朝他看去。
鐘望岑似乎也沒聽懂他的意思,雙手插進褲兜,不解地問道:“你說什麽?”
“我說,請你放過忻漾!”丁屹洲擡高音量,啞聲道,“像你這樣的人,想找什麽女人沒有,為什麽偏偏揪着忻漾不放?!”
“丁屹洲!”忻漾再也聽不下去,揚聲阻止道,“你是不是燒糊塗了!”
說着看向鐘望岑,替丁屹洲解釋道,“鐘教授,他今天高燒40°,在碼頭暈倒了,估計這會兒腦子還不清醒,你別往心裏去……”
鐘望岑的視線落在她被丁屹洲緊握着的手腕上,輕輕點了下頭。
忻漾便又轉回頭去,沖丁屹洲說道:“你快回醫院吧,別又暈倒了。”
丁屹洲卻站着沒動,就這麽梗着脖子站在夜幕中,海風吹起他身上寬大的病號服,也吹亂他很久沒剪的頭發。
腦袋有些暈,他暗自吸了口氣,盯住鐘望岑,質問道:“鐘老師,你是故意的吧?”
這話沒頭沒尾的,鐘望岑不明所以地擡了擡眉頭,“什麽?”
“故意叫忻漾去你家帶孩子,故意讓她留宿,故意第二天一大早讓我去你家開組會……”
忻漾聽懵了——
這人該不會真的燒壞腦子了吧?竟敢質疑自己的導師!
難不成真的不想讀研了?
忻漾氣得高聲喊道:“丁屹洲,別說了,趕緊回醫院去!”
丁屹洲卻像沒聽到般,自顧自地往下說道:“故意挑起我和忻漾之間的矛盾,故意把我調去南城,故意撺掇她跟我退婚……”
他越說越激動,眼底冒出憤怒的光,連握着忻漾的手也不自覺地加大力道。
鐘望岑卻始終神情淡然地瞧着他,像個寬厚而穩重的長輩,不動聲色地看着無理取鬧的孩子。
忻漾卻無法像他那般冷靜,不等丁屹洲把話說完,就立刻辯駁道:“你想多了,婚是我自己要退的,跟鐘教授沒關系。”
“那他現在為什麽會在這裏?”這話是問忻漾的,可丁屹洲的視線卻依然鎖在鐘望岑臉上,“兩個沒關系的人,會大半夜單獨在沒人的海灘上?”
“我們只是碰巧遇到而已……”為了讓自己的話更有說服力,忻漾搬出了七年前的舊事,
“鐘教授以前來過這裏……那年我被綁去無人村,和你一起來救我的就是他,只是當年他留着胡子,和現在差別很大,你可能不認得了……”
他怎麽會不認得!
剛開始成為鐘望岑的研究生時,丁屹洲的确沒有認出他來。
但在一周後的組會上,無意間瞥到鐘望岑的手機桌面後,便徹底記起他來。
那是一張海上日落的照片,照片裏,濃豔的晚霞塗滿天空,整片海都被映成了耀眼的橘色。
穿着白色長裙的少女在沙灘上漫步,夕陽将她腦後飛揚的馬尾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連帶着跟在她身後的那只小白狗也染上了淡淡的橙色。
盡管那女孩兒只被拍到一小片白皙的側臉,但丁屹洲一眼就将她認了出來。
也就在那個時候,他記起了鐘望岑——
那個和自己一起去無人村救忻漾的胡渣男。
在成為鐘望岑學生的一整年裏,他從未跟他提起過霞山,也從未跟他打聽過忻漾,但丁屹洲依然時刻提防着。
他從不讓忻漾來江大找自己,更不會帶她和同學聚會。
他一直宣稱自己是單身,即便是關系最好的舍友,也不知道他已經訂婚。
他想把忻漾藏起來。
可還是被鐘望岑發現了。
當他在某個清晨,在鐘家見到忻漾的那一刻,他的心裏拉響了警鐘。
他迫切地想讓忻漾和鐘望岑劃清界限——不許她去鐘家,逼她将鐘望岑拉黑,甚至跑去尋求忻父忻母的支援。
可事與願違,忻漾與鐘望岑越走越近,近得将他擠了出去。
她是自己從小看護到大的女孩兒,他不甘心就這樣拱手讓人。
可在他一次又一次地争取中,她卻離他越來越遠……
想到這裏,丁屹洲盯住忻漾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道:“你和他,真的一點特殊關系都沒有?”
“沒有。”忻漾回得異常篤定,“我和鐘教授,只是幼兒園老師和家長的關系……”
這話不僅是對丁屹洲說的,也是對鐘望岑說的。
鐘望岑不止一次告訴她,他不是随便的人,這便是委婉地提醒她,別再對他做那些越界的事。
她想趁此機會表明自己的态度,讓他放心。
忻漾的話音剛落,丁屹洲便感到一陣暈眩,身體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從醫院到這裏,他騎了半個多小時的自行車,又對鐘望岑發了一通脾氣,這會兒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輕輕地點了點頭。
忻漾見他臉色很差,怕他再次暈倒,忙問道:“你沒事吧?要不要叫120?”
丁屹洲搖搖頭,費力地張開嘴,低聲說道:“不用了,我先回家睡一覺,明天再去醫院。”
“好。”忻漾和鐘望岑道了聲再見,便扶着丁屹洲走了。
鐘望岑站在原地,看着他們的身影慢慢融進漆黑的夜色裏,直到再也看不見。
忻漾把丁屹洲送到丁家民宿門口,丁屹洲很想再争取一次複合的機會,可實在虛弱得說不動話,只好戀戀不舍地松開忻漾的手。
忻漾站在院子門口,等丁屹洲房間的窗口亮起燈,才轉過身往自己家去。
卻見院門旁的樹蔭下,鐘望岑正抱着雙臂立在那裏。
忻漾不由地一愣,随即快步走過去,輕聲問道:“鐘教授,你怎麽又來了?”
鐘望岑看着她被丁屹洲握過的那只手,緩聲說道:“被罵的人是我……”
他邊說邊擡起眼簾,對上她茫然的目光,沉聲問道,“你為什麽哄他?”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