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底层少年的孤注一掷(1/2)
小院正中,矗立着一棵老石榴树。
冬日凛冽,枝叶早已落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虬曲苍劲的光秃枝桠。
几根鲜红的布条系在枝梢,随着穿院而过的微风轻轻摇曳。
红布艳烈,枯枝萧瑟,冷暖相撞,给冷清的冬日小院添了唯一一抹亮色。
整座院落安静朴素,没有招揽生意的招牌,没有待客的露天桌椅。
院墙高耸,院门虚掩,从外头看,就是一户再寻常不过的老京城住户。
半点看不出营业的痕迹,更不像对外接客的饭馆食铺。
苏白站在院中,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疑惑。
大龙神神秘秘带路十分钟,绕进这条僻静胡同,所谓的实惠好馆子,居然只是一户普通民宅。
就在他暗自思忖之际,西侧厢房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几名身着藏蓝色警服的警员端着粗瓷饭碗说说笑笑走了出来。
有人满面熟络,是交道口所的老人,也有几张全然陌生的面孔,应该是周边派出所、刑侦队的执勤人员。
众人吃得肚足饭饱,神色松弛,边走边闲聊着所里的琐事、辖区的见闻。
短短一瞬,苏白心中所有疑惑瞬间豁然开朗。
这根本不是登记在册的国营食堂,也不是对外营业的商铺。
这是一处隐秘的私人小饭桌,是专门服务片区警务人员的内部私厨。
靠着熟人照应、圈子帮扶悄悄经营,只做系统内部生意,安稳、隐蔽、接地气。
难怪位置偏僻、没有招牌,寻常外人根本无从知晓。
大龙侧身抬手,对着东厢房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态度恭敬又拘谨。
“张副科长,里面暖和,咱们进屋坐。”
他伸手撩开厚重的棉布门帘,一股温热的烟火气混着饭菜香气扑面而来。
苏白微微弯腰,迈步走进屋内。
房间空间不大,陈设简陋朴素,收拾得一尘不染。
三四张老式方木桌整齐排布,配套的长条木凳敦实厚重。
桌面铺着一层红白格子的塑料桌布,边角虽有磨损发白的痕迹,却清洗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油渍污垢。
屋内已经坐了四五名身着警服的警员,三三两两围坐闲谈吃饭。
大家分属不同科室、不同片区,互不熟识。
见到进门的苏白一身干部警服、气度沉稳,众人皆是礼貌性点头示意。
没有刻意攀附,也没有漠视怠慢,皆是圈子里默认的分寸礼数。
屋内人声轻缓,烟火融融,自成一方安稳小天地。
大龙对着里屋的方向,扬声喊了一嗓子。
“妈,我带客人回来了!”
里屋的门帘轻轻晃动,一道单薄佝偻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太太,身上罩着一件洗得泛白的藏蓝布围裙。
满头花白的短发,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如同刀刻一般,爬满了岁月的风霜苦难。
老太太看着瘦弱单薄,却精神矍铄,一双不大的眼睛清亮有神,透着底层人独有的通透与勤恳。
她走路的姿态格外别扭,一眼就能看出身体不便。
左脚踏实沉稳,右脚轻落虚踩,整个身子微微向左倾斜。
每迈出一步,身子都会轻轻顿颤一下,步履蹒跚,格外吃力。
显而易见,她的右腿患有顽疾,是天生落下的残疾。
“妈,这是我们治安科新来的领导,苏白,张副科长。”
大龙连忙上前介绍,语气里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骄傲,又带着几分紧张忐忑。
生怕自己母亲言行失礼,怠慢了这位新来的顶头上司。
介绍完苏白,他又转头看向苏白,恭恭敬敬开口。
“张副科长,这是我母亲。”
老太太一听副科长三个字,浑浊的眼底瞬间迸发出光亮。
在这个年代,年纪轻轻就能坐上副科长的位置,妥妥的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她连忙双手在围裙上反复擦拭,抹去手上的水汽油污,颤巍巍快步迎上来。
脸上堆满真诚又谦卑的笑容,嘴里不停念叨着客套感激的话。
“哎哟,小张领导,真是年少有为啊!这么年轻就身居岗位,太了不起了!”
“我们家大龙性子笨、嘴巴拙、不会来事,为人太实诚,在单位里不懂抢功、不懂活络。”
“往后他在您手下干活,还得麻烦您多担待、多包容、多照应!孩子老实,从来不会惹事闯祸!”
老人家姿态放得极低,字字句句都是底层小人物小心翼翼的期盼。
苏白见状,连忙伸手轻轻扶住老太太的胳膊,稳住她前倾的身子。
他神色温和,没有半点干部架子,语气随和亲切。
“阿姨您太客气了。”
“大龙干活踏实勤快,本分靠谱,上午刚来,就主动帮我整理好了整个办公室。”
“能干、肯干、不偷懒、不计较,是个好同志,我心里都清楚。”
“您不用这么客气,私下叫我小张就好,喊职务太生分了。”
身居高位却毫无傲气,待人谦和有礼。
这番真诚的话,比任何客套安抚都暖心。
老太太脸上的笑容愈发真挚灿烂,连连点头应声。
“好好好,小张、小张同志!”
“你们快坐,快歇着,我这就去给你们炒菜盛饭!”
她转头想起什么,连忙补充一句,热情十足。
“小张你能不能吃辣?我自己炸的辣椒油,香得很!所里这帮小伙子,个个都爱吃!”
苏白嘴角微扬,从容笑道:“阿姨,我能吃辣,您尽管多放,谢谢您费心了。”
“哎!好嘞!你等着!”
老太太应声之后,腿脚仿佛都轻快了几分。
一瘸一拐转身钻进里屋厨房,麻利地忙活起来。
厚重的门帘落下,隔绝了厨房的烟火声响,也隔开了外人的视线。
屋内只剩闲谈的警员,距离较远,听不清这边的对话。
大龙见状,彻底放下心来。
他小心翼翼转头环顾一圈,确认无人留意这边,才微微俯身凑近。
刻意压低了音量,声音轻得近乎耳语,神色郑重又局促。
“张副科长,有句心里话,我憋了很久了。”
“今天我斗胆跟您说实话,您千万别怪我唐突。”
苏白抬眸看向眼前拘谨卑微的年轻人,神色平静淡然,轻轻点头示意。
“你说,我听着。”
得到许可,大龙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几分。
他眼底翻涌着窘迫、酸涩与无奈,字字句句,皆是掏心窝的实话。
“我是河北农村出来的,打小就没了父亲,家里就我和我妈两个人相依为命。”
“我妈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右腿落下终身残疾,干不了重活,走不了远路。”
“我们孤儿寡母在乡下的日子太难了,年年缺钱,月月亏空,亲戚邻里能借的都借遍了,欠了一屁股外债。”
“从小到大,我们都是吃了上顿愁下顿,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步步艰难。”
他语气低沉,带着成年人难以言说的酸涩。
苏白全程安静倾听,神色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了然的温和。
他终于明白,为何大龙性子怯懦、谨小慎微、极度自卑。
不是天性懦弱,是底层绝境的日子,磨平了所有棱角与底气。
大龙深吸一口气,继续低声诉说。
“我好不容易赶上分配,分到四九城交道口派出所。”
“站稳脚跟的第一件事,我就立刻把我妈从乡下接了过来。”
“我当时满心想着,我有工作、有工资了,终于能让我妈歇歇,享几天清福。”
“可我妈一辈子劳碌命,根本闲不住。看着我一个月几十块工资要养两个人,还要还债,她心里急得睡不着觉。”
“为了帮家里贴补开销,她什么零活都干过。”
“寒冬腊月捡煤核、通宵熬夜糊火柴盒、走街串巷串糖葫芦。”
“一把年纪,拖着残疾的腿拼死拼活忙活,腰累得直不起来,一天也挣不了几毛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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