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会面钟守正(2/2)
这是个真正的老狐狸,每一寸表情都可能是精心校准过的面具,而他所处的这个环境,连同门口的保镖、身后的钟大发和眼前的打手,本身就是权力与财富无声且强硬的宣言。
孙虎见钟守正发了话,那股慑人的气势虽未全散,却也收敛了大半。他侧过身,准备离开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等等。”
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房间里的安静。
孙虎脚步应声顿住。
他没有立刻转身,宽阔的背脊对着我们,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像是弓弦被无声地拉满。然后,他才缓缓地、带着某种沉滞的力道转回身。
他没有去看钟守正,目光直接对上了我的眼睛,嘴角向一侧扯了扯,露出一个混合着不耐烦与隐约挑衅的表情。
“有事?”两个字,硬生生地砸出来。
“你是孙虎?”我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视线落在他右前臂那只怒张的黑色虎头上。
“我是。”
他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辞。眼神里先前收敛的凶悍重新浮现,混合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戒备,几乎凝成了实质的屏障。
“孙豹是你弟弟?”我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这个名字,像一颗冰锥骤然刺入看似平静的空气。孙虎脸上的肌肉猛地一抽,那道横贯脸颊的旧疤随之扭曲了一下,显得更加狰狞。他眼神里瞬间阴云密布,所有的不耐被一种凶光所取代,死死地钉在我脸上。
他停顿了两秒,空气仿佛都因他散发出的危险气息而改变。然后,他才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是。怎么了?”声音又低又沉,像是两块粗糙的生铁在相互摩擦,刺耳而充满威胁。
“请问他现在人在哪里?我们有些案件情况,需要找他协助调查。”我的语气依旧平稳。
“他在两年前就失了踪,我也找不到他。”孙虎的回答快而冷硬。
“失踪?”
我微微挑起眉梢:“但是我查过相关的记录,警方的人口失踪登记系统里,可没有关于孙豹的任何报案信息。亲弟弟不见了,整整两年不闻不问,甚至连最基本的报警手续都没有履行……”
我刻意停顿了一下,让话语的分量在寂静中沉淀,目光如锐利的探针,直视他骤然缩紧的瞳孔和微微颤动的眼角肌肉。
“孙虎,这当中,是不是有什么……不方便向警方说明的特殊缘由?”
孙虎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极其凶狠,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即将挣脱锁链的困兽,嗜血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他死死地盯住我,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腮帮的肌肉咬得死紧。
他没有再吐出任何一个字,但那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里,翻涌着滔天的暴戾和毫不掩饰的杀意。
我们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状,充满了肉眼可见的火药味,一触即发。
然而就在这时,一直旁观的钟守正连忙上前几步,脸上堆起了更加无奈、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讨好笑容,他伸出双手,像是要隔开无形的硝烟,声音也拔高了一些,试图冲淡这令人不安的凝固气氛:
“警官,警官!您息怒,您有所不知啊!孙豹那小子,从小就是在外面野大的,性子浪荡不羁,没个定性!说不定啊,就是在外面惹了什么是非,捅了篓子,自己觉得没脸,或者怕事儿,躲到哪个犄角旮旯避风头去了,不敢回来罢了!孙虎呢,对他这个弟弟也是恨铁不成钢,心也冷了,就当他是在外面失踪了,懒得去管,也管不了。他们兄弟俩,唉,说来话长,脾气都冲得跟火药桶似的,从小就不怎么对付,打打闹闹长大,这纯属是家务事,糊涂账……您千万别太当真,千万别往心里去!”
他解释得圆滑周到,姿态放得很低,眼神却像最灵敏的雷达,在我和孙虎之间快速逡巡,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柔软的绸布下藏着试探的针尖,既是在为孙虎开脱,也是在为整个局面打圆场,更是在小心翼翼地评估警方的反应和掌握信息的深度。
“哦,原来如此,是家务事。”
我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恍然和理解的神情,表面上是接受了钟守正这番合情合理的说辞。
但就在他嘴角的笑容弧度尚未完全展开之际,我的话锋却以一种轻巧却无比坚定的姿态,骤然一转:
“不过,钟村长,我们警方在之前调查另一起案件的时候,遇到了一些比较……值得注意的情况。”
我稍稍放慢了语速,确保每个字都能清晰地落入他们耳中:
“有不止一位目击证人向我们反映,在案发现场附近,曾多次看到一个特征非常特殊、令人过目难忘的人。”
我略作停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孙虎那布满虬结肌肉、纹着虎头的手臂,然后重新回到钟守正脸上。
“这个人,留着很长的金色头发,非常显眼。而且,在他的右前臂上,”我用手比划了一下大致位置,“有一个造型独特、颜色扎眼的纹身,是一个豹子头。”
“案发现场?”
此刻,钟守正脸上的笑容像骤然遭遇寒流的潮水,瞬间冻结、僵住。
他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一种刻意表演出的、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深切的“关切”,仿佛他是第一次从警方口中听到如此严重的字眼。
“什么案发现场?警官,您的意思是……咱们村,出……出命案了?”
钟守正表演得几乎天衣无缝,但那微微收缩的瞳孔,和瞬间绷紧又强制放松的肩膀,还是泄露了内心的震动。
而此刻,他身旁的孙虎,尽管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凶狠的、拒人千里的表情,仿佛对我的话毫不在意,但我清晰地看到,在他听到“豹子头”三个字时,眼神深处无法控制地掠过一丝惊涛骇浪般的震动,脖颈侧面的大筋极细微地凸起、绷紧了一瞬。
那是身体在极度紧张或震惊下的本能反应。
我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说道:
“是。发生了一起命案。死者名叫刘坤,就在他自己位于梨山路的家里。”
我看着他们的眼睛,继续道:
“我们警方在调查刘坤死亡案件期间,进行了大量的走访摸排。有不止一位证词可靠、且相互独立的证人向我们反映,在案发前后那段时间,他们确实在刘坤家附近,多次看到过这样一个留着金色长发、右臂有豹头纹身的男子出没,行迹有些可疑。”
我稍稍向前倾了倾身,让最后的话语,如同最终落下的审判槌:
“经过我们对已有线索的初步梳理,以及对相关人物特征的仔细比对和分析……我们认为,这个在命案现场附近频繁出现、特征如此鲜明的金发纹身男,他的身份,很有可能,就是你们二位刚才提到的那位已经失踪了一段长时间的,孙豹。”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
奢华的套房客厅里,时间仿佛被瞬间抽离,陷入一片绝对的、令人耳膜发胀的死寂,只有中央空调发出极其轻微的嗡鸣。
钟守正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去,圆滑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眼底翻涌起震惊与阴沉的猜疑。
而孙虎则像一座彻底爆发的火山,凶戾之气化为实质的寒霜。他死死盯着我,牙关紧咬,那道旧疤在阳光下狰狞刺眼。
只有我们旁边,那张光洁昂贵的红木茶海上,那杯被主人彻底遗忘的、早已凉透的茶水,静静地搁在那里,水面没有一丝涟漪,再无半点温度与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