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风流帝78(2/2)
半晌,她像是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只能呐呐道,“公主,公主她...”
见心腹这个样子,钮祜禄氏心中强忍的惶恐终于爆发了,她捂着心口,止不住地哽咽出声,
“福珈,福珈”
“是我错了,是哀家看错了女儿啊。”
她泣不成声地哭道,
“姮媞从小就内敛,又不爱说话,却是很省心的,给什么就要什么,从不乱闹脾气,哀家就以为,以为她是最柔顺听话的,比姮娖叫人放心的多”
“不想,不曾想她性子却强成这样,福珈...哀家,哀家真是后悔啊!”
“我不该叫皇帝养着她的,我不该啊!”
“他叫姮媞去尚书房读书,他叫姮媞学骑射武艺,上皇子才能上的课...”
“他养大了我女孩儿的心,养出了她的桀骜血性,叫她不能像她姐姐一样低头认命,注定走上一条荆棘坎坷的路”
“可福珈,哀家,哀家真是害怕,若是以后我护不住她怎么办啊福珈!”
说完这句,她崩溃似的用帕子捂住了脸,一下又一下地捶着胸口,痛得说不出话来。
福珈从没见到过自家娘娘狼狈惊慌成这个样子,忍不住心头一酸,随即扑倒在钮祜禄氏的膝头,流着泪劝她:
“娘娘,公主,公主是念着您啊娘娘,公主这样优秀,是连皇子都比不过的,您不也是知道的吗”
钮祜禄氏摇头不语。
就是因为知道,她才这样难受。
就是因为知道,所以她连骂皇帝都张不开嘴。
姮媞,她的姮媞,
她又怎么能说她的姮媞不使她骄傲呢。
她的女儿说,要做她的依靠,要叫她后半生都能跟着自己安心过。
钮祜禄氏只是听着,眼前都要开出花来,心都要软成一滩春水了,她的前半生,从没有一刻像那样心悦欢愉过。
可是欢愉过后,却又是深深的惶恐。
要以燕雀之命闯出鹰隼之道来,又岂是短短一两道磨难就可以的?
不打碎骨头,不头破血流,不忍辱含泪,又怎么能浴火而生呢。
钮祜禄氏只要一想想,就心痛得喘不上气了。
她只盼着诸天神佛显灵,千般痛楚,万般磨难,尽皆加诸于她身,不要伤了她的孩子一分一毫。
良久,钮祜禄氏还带着泪意的声音响起,沉甸甸的悲伤,
“她走了那么远,不在哀家身边,哀家总会忍不住担忧,往后午夜深梦里,连寻都不知道要去哪里寻她了...”
............
九月十六日的凌晨,天边刚泛起亮光,东华门外,一队身着绸缎素衣,头戴帽笠的人倚在各自的马匹身边,有条不紊地整理着手上的包袱。
他们正是此行被指派护送李金桂的骨灰去往江南的小队。
大约八九个人,各个都是精挑细选出的大内高手,沿途到达各县地后,还有接应的人。
姮媞穿了身银黑色束带长衫,脚上蹬着长马靴,长长的头发梳成一根油亮的大辫子,紧紧箍在头上,一旁的松妞也和她差不多的打扮。
两人被一行人隐隐围护在正中间。
哎,不然只是运送个骨灰,哪里用得着一整个精锐小队么。
两个人来回就把活干完了。
毕竟他们的主子爷可养不得闲人。
姮媞整好自己的小包裹后,扭头看向身边正一脸好奇地研究马鞍上的枪械是怎么安得那么稳当的松妞,轻声道:
“妞妞,你跟我走,你家里人知道吗?”
松妞点点头,手上继续摸索着马鞍上的铁扣,闻言头也没回道:
“知道啊,我额娘还往我包袱里塞了许多银票,在哪个票号都能兑换的那种,足足好几千两呢。”
“我都不知道家里这么富裕”
姮媞愣了愣,“知道他们还叫你跟我走?”
松妞终于放弃了钻研那个纽扣,转回头,耸了耸肩道:
“宫里头又没传出消息,他们估计以为你只是去南边玩儿两天就回来了。”
“?”
“你没跟你阿玛和额娘说清楚么”
“说这些干什么,说了我还能出来吗”
“你...你不怕啊?”
“还行吧,我不就干这个的,在哪儿陪你不是陪么”
姮媞噎了一下,松妞反而笑眯眯宽慰她道:
“您也别担心,反正天塌了有前头的高个儿顶着,怎么也不会叫咱们真被踩到泥里去”
“既然这样,干什么不是在往上走呢”
“而且临离开前,万岁爷跟奴才说了,要是这回我也能跟着您闯出个名堂来,回头啊...”
姮媞没忍住,追问道:“回头什么?”
松妞却又不肯说了,“这是奴才的秘密,不告诉你”
气得姮媞没忍住拍了她两下,心头却忍不住松快了下来。
是啊,都到这一步了,干什么不是在往上走呢。
她又在害怕什么?
她才十四,少年气盛,却永远不会低头服输,她身后还有那么多人,就算跌个跟头,只要不死,拍拍膝盖再爬起来不就行了。
她的前路艰辛且迷茫,但至少,她的心里是一片光亮的。
她总会闯出来的!
两刻钟后,待确认众人都已整装待发,一行人很快上马,迎着紫禁城的晨雾曦光,鞭子挥起,发出“咻咻”声响,随着领头人一声呼喝,身下的骏马扬蹄,率先奔向薄雾里去。
一群人紧随其后,很快消隐在东华门外的尽头。
高耸的城墙上,萧无烬迎着秋日清晨的凉风,半阖着眼,单手撑在墙边的砖石上,难得有些无精打采的恹恹模样。
没法子,任谁上一刻怀抱着温香软玉,好不容易酝酿进梦乡,下一刻就不得不苦哈哈地爬起来陪他人到中年却突然几近失独的养母在凌晨的城墙上挥泪送别她雏鸟离巢的小女,都不会很活泼的。
萧无烬闭着眼,他觉得自己要升仙了。
早知道有这一遭,他昨个儿就不传海兰侍寝了。
玩儿了大半宿才罢手,睡了有一个时辰吗?
一闭上眼,脑子里还能晃出海兰白花花的身子,被/抽/得红艳艳的皮儿,粉盈盈的嘴唇,泛着水光,辗转溢出快活的呻吟...
一睁眼,他的太后养母还在迎着晨风,安静悲伤地落泪。
萧无烬痛苦地捂住了脸,随即深深叹了口气。
真是割裂啊。
“皇帝怎么这副模样,是怪哀家把你这么早就叫起来了?”
钮祜禄氏依然面朝着姮媞离开的方向,抹了抹脸上的泪,沉声询问。
萧无烬歪着身子,偏头盯着一旁砖石上的纹理发呆,有气无力地敷衍,
“您说的对”
“随便吧,朕都行。”
钮祜禄氏: “......”
福珈:“......”
高云从: “......”
紫禁城是一座巨大的围城,里面的人想出去,外头的人又总想进去。
而巍峨宫城,显然并不以个人的意志而停止运转。
哪怕这个人是看起来高高在上的太后。
钮祜禄氏因幼女离开身边的悲伤还没完全消退的时候,一个个青葱鲜嫩的女孩儿就已经再次抵达紫禁城的门口,预备着要从神武门进宫了。
是今年小选后预备着进宫的八旗宫女。
正红庄严的宫门前,叽叽喳喳的清脆声音此起彼伏的,跟群小麻雀开会一样。
年轻单纯的女孩儿们尚还懵懂,并不太了解即将进入的地界到底意味着什么,还有满腔的热情用来希冀和说笑。
高大的石狮子后,一个梳着双燕发髻,穿着身半新不旧的秋绸长衫的妇人正拉着一个瘦削的小女孩儿不住地说着什么。
那小女孩儿约摸十岁出头,因低垂着脑袋,看不清脸,但从她不断交缠揉搓的双手来看,她显然是有些紧张不安的。
“额娘跟你说的,你都记住没有啊”
“这到了宫里啊,一定要机灵点儿,眼睛放亮,嘴也要甜,多哄哄管事的嬷嬷,跟她们处好关系,以后分职务的时候,叫她们给你分到油水多的地儿。”
“你阿玛那边的亲戚眼看着是指望不上了,一个个都是不认人的白眼狼,额娘能守住咱们现在的这些家底儿都不容易,你弟弟还这么小”
“嬿婉儿啊,咱们家往后可就都靠你了,你可一定要为额娘和弟弟争气,知道吗?”
被叫做嬿婉儿的女孩沉默着,用手搓了搓身上那件深蓝色襟服的袖口,片刻后才小声道:
“我知道了额娘”
说完,又抬起脸,看着眼前的妇人,说道:“你往后有空了,记得常写信给我”
顿了顿,又有些惴惴不安:“额娘,你会给我写信吧?”
妇人嘿嘿一笑,抬手就捏住了嬿婉的脸颊,来回揉了揉,
“好嬿婉儿,你以后若是有出息了,别说叫额娘给你写信,就是让我进宫日日端茶倒水伺候你都成!”
女孩儿就被逗笑了,看着她的额娘,抿出一个不好意思又快乐的笑来,眼睛弯下来,眉毛也弯下来,可爱又娇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