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一章 步步為營,廟算千裏(2/2)
打來打去的,不為搏個封妻蔭子,不為日後的高官厚祿、從龍之功,那些人哪來的心氣,跟着陳平一條道走到黑。
難不成,真的個個都有極高的覺悟,把生命輕擲,不為自己,只為衆生福報?
這一點,幼時經常餓肚子,被達官貴人欺壓得已然麻木的張固,最是清楚了。
他知道,人性這東西,從來不能直視。
有些時候,這天下沒一個好人。
換一個情景,這天下全都是好人。
這裏面有着很深奧的道理,張固直至如今,仍然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有人是明白的,自己跟着走就是了。
……
“三叔祖,咱們真的要在此虎咆嶺設伏,陷靖海王十萬大軍,須知走出這一步,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崔伯玉憂心忡忡,往日裏白晰有如冠玉般的儀容,此時有些不修編幅,不但皮膚變得微微發黃發黑,眼圈都帶着一圈不健康的顏色。
身為一個合一境大宗師,就算是再水的大宗師,身體方面完全不存在問是,弄成這種模樣,可想而知,他承受了多大的壓力,心靈深處又有着多重的煎熬。
是的。
崔伯玉一直想不明白。
自家三祖父身為一任尚書致仕,更是曾經領兵與胡人交鋒取得過大勝,就算是本人修為,也是合一境大宗師通靈化形層次的高手,他竟然一戰之下,就把整個崔家全都壓上去了。
剛開始的時候,崔伯玉還以為,自己這位三叔祖應允賭約,乃是權宜之計,等到事情有了變化,就會反攻,總不能把這千年家業,所有人力物力,全都交托給一個江湖浪人出身的反賊。
對這位興慶府主,簡直比對自家親兒子還要親上十倍,就差嘔心瀝血了。
親到什麽程度呢?
崔家河西郡以及周邊兩府十七縣所有的人權、財權,兵權,全都交托了出去。
崔家本家的一些産業,也作了切割,數萬族人再也沒了優待,就當做平常百姓一樣的看待。
除了直系族人還保有一點稀薄産業,用來養家糊口,支應日常開銷之外,可以說,如今的崔家,別說是十三世家了,随便來一個縣內大戶,都得比他們家光鮮一些。
甚至,現如今民間悄悄稱呼的“平王”之名,也是自家三祖父暗中授意,謀劃而成。
關于三叔祖崔虎臣的“倒行逆施、吃裏扒外”行為,族內甚至有一些實權長老和優秀後輩暗中圖謀反對,卻被這位三叔祖以鐵血手段,直接鎮壓,含淚揮動屠刀,直接斬殺乾淨了。
這又何苦來着。
不是說,身為世家要多方下注嗎?
以崔家的財富和武力,再等一等,關注一下形勢變化,又有什麽不好,用得着行事如此激進,把寶押在一個人的身上?
“伯玉,你以為咱們崔家還有回頭的機會嗎?”
崔虎臣看向身邊的崔伯玉,眼神深處卻是有些失望。
曾經他也以為,就算自己壽元耗盡之後,有着崔家二虎扶持,總能家聲不墜。
只要選擇不失誤,注重培養家族人才,如此以往,總能讓崔家延綿萬世,更加壯大。
這些日子看來,卻并非如此,自家這些後輩們,或許在資源上面,天賦上面,并不弱于他人。
但是,因為多年承平,家族內部也沒有危機和競争,這些後輩,全都只修練到了皮肉,而沒有修練到骨子裏。
“有些話我不好說得明白,其他人看不太懂,但是,伯玉,我希望你能學會自己思考,通過表相,看到崔家真正的危機所在,危機危面,既危險,也是機緣。你如果能看懂了,有那麽一天,也就能執掌崔家,老夫也就後顧無憂了。”
崔虎臣語重心長的說道。
這還是他頭一次表态,有意讓如今的崔家族長崔琳遜位,讓崔伯玉來擔任這個族長。
但如今看來,時機卻是一點也不成熟。
崔伯玉看得還是太淺了。
“三叔祖!”
崔伯玉不但表面不服,心裏其實也不服,雖然沒再多說什麽難聽的話,眼神卻是把他出賣。
“你啊,你啊。”
崔虎臣沒奈何,看着自家孫子輩裏最出色的這位,終于還是忍不住細細剖析。
“就不說天下英雄,單說這位平王殿下吧,青鳥傳信,我也沒有瞞着你,應該知道了前面戰局如何,你覺得此戰如何?”
“陳……平王殿下力主救人,以輕兵冒進,前面倒是頗有戰果,斬殺胡騎兩萬餘人,後面卻是處處受阻,重傷而退,顯然是吃了大虧,打不過北周胡騎了,否則,也不至于傳來書信,請兵求援。”
說到戰局分析,崔伯玉自然不弱于人。
他指了指山下大道,遠處山勢重疊,似乎藏着千軍萬馬,搖頭道:“白龍魚服,孤注一擲,此人一生行事,慣愛行險。或許可以勝十場百場,但只要輸一次,就什麽也沒有了。偏偏除了北周大敵難以抵抗之外,身側還有着靖海王二十萬大軍,也不知他哪裏來的信心,可以把這二路大軍給平了。
甚至,甚至他都沒有考慮到後路,沒有看到朝廷的猜忌,以及兩路反賊可能的背後突襲”
崔伯玉伸出右手,以手圈地,由東至西劃了一個大圈,“這一環扣一環的,只要任何一個方面出了問題,此戰十死無生,我崔家也得跟着陪葬,真是何苦來由?”
說到這裏,崔伯玉神情又開始沮喪起來。
他完全看不到勝機在哪。
偏偏,崔家衆人,又上了這條大船,眼看着就要沉了。
“你知道,隆昌張家、四海袁家等商戶,以及江東世家裴家在西南一帶的人手如今去了哪裏嗎?”
崔虎臣面色淡漠,聽着自家族孫大發牢騷,突然就插嘴問道。
“這……倒是沒聽說過。”
崔伯玉這些日子一直聽令處理着家族事務,對外界的關注就有些少了,尤其是城內一些有錢的大戶和商人,基本上也沒聽說有什麽動靜出現,他的印象之中,興慶府似乎一直都是海堰河清,大興土木,推行文教,整肅吏治,搞得火火熱熱的……
“都死了,族滅,財産歸公,全都給投放到百姓身上去了。”
“你想想,仔細想想……”
崔虎臣語氣冷幽幽的,直讓人寒到了骨子裏去。
“是了,興慶府城之中,竟然不存一個大富,一家豪門,全都不見了,而偏偏他連風聲都沒聽到。
甚至,以河東裴家那麽大的體量,其分家在興慶府按理來說,也是財雄勢大,高手衆多……他卻也沒見到一個裴家人,沒聽到一位百姓,哪怕是提起裴家一句話。
就像是這一郡七府之地,從來就沒有過這些人。
“不會吧,三叔祖,您是說……”
“沒錯,就是你想的那樣,平王,大不簡單吶,既有菩薩心腸,也有雷霆手段,出手之時如春風化雨,無聲無息改變一切,就連你我都聽不到一絲風聲,可想而知,他對于治下之地,掌控到何等牢固。
你現在還覺得東木軍和七煞軍兩路反賊可以對興慶府造成威脅?覺得朝廷那邊,以及右京陪都能重新掌控興慶府嗎?”
崔虎臣終于擡起白眉,看向崔伯玉,又再次提點道:“再想想,張固領三萬騎增援戰局,都要以司馬柔為監軍……那麽,我崔家率領一萬五千騎,六萬步卒,埋伏在虎咆嶺,算計靖海軍,怎麽就不安排一個監軍呢?陳平他就這麽信得過老夫,不怕壞了他的大事?你有沒有發現,興慶府幾乎稱得上是全軍出動,可是,有支人馬不見了。”
“這……”
崔伯玉額頭汗如雨下,猛然想起一件事情:“是韓無傷,對,就是混元宗那批奇怪的長老和弟子,前些時日聽說全都在閉關潛修,已有三十餘人突破至先天密境,韓無傷和孫允兩人已是先天圓滿,正想辦法突破合一境……”
說到這裏,他一拍大腿,面容驚駭:“莫不是,這批人已然到了河西郡?”
“你以為呢?”
崔虎臣搖了搖頭,心道自家族孫比起陳平來,還是差得太遠。
白首相知猶按劍,防人之心不可無。
那位平王殿下,不但打仗極為厲害,對人心更是掌控入微,并不會給人一點犯錯的機會。
所以,從他那書信遞到自己手中開始,靖海王已是不得不來,也不得不敗。
前方還在針對北周狼騎,後方已然算計到靖海軍,再深一層,還算準了河西崔家的行動,甚至,崔虎臣還懷疑,偌大的興慶府中,甚至給朝廷密諜挖了一個大坑,已經開始布局右京陪都的事情了。
兵馬一動,四面開花,走一步,算十步。
這是一個十八歲還不到的年輕人能做出來的事情?
與這樣的人為敵,得有多少個腦袋,才能夠他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