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承襲香火千裏遙(2/2)
而此刻,立身在原地,楚維陽的目光,在海猴子将符陣磨砺至安穩圓融之後,甚至已經有許久的時間未曾再看向此獠了。
他的目光長久的萦繞在那九疊風水堪輿符陣的本身上面。
玉樹龍王的神念變化未曾教楚維陽察覺,禁制鎖鏈另一端的低聲呢喃更不曾教楚維陽聽聞。
他渾然沒有甚麽“開天雛形”和“道果種子”的概念,只是随着這閃瞬間,當符陣之道将楚維陽的諸般道與法貫穿之後,冥冥之中,他還是感覺到了某種有類于“聞道而喜”的酣暢淋漓!
而随着這種酣暢感覺的洗禮,楚維陽的思緒甚至已經伴随着這道與法的變化而延宕開來。
譬如那陰陽之中,不妨在山川湖河之中,顯照玄龜鎮海,顯照鳳鳴于山。
譬如那四象之中,不妨以四時印證老少陰陽,以二十四氣割裂山川湖河,定龍脈紋理,交光陰歲月。
譬如那五行之中,不妨顯照五岳真形,不妨在日後映照圓融的無形毒煞道法意蘊。
又譬如那八卦之中,不妨交織六十四諸符,進而化七十二濁陰,又以此交織太陰雷法,化生天心雷霆意蘊,于終末以一炁貫穿諸相!
而思量及此的時候,楚維陽複又看向此時間貫穿了九陣諸相的意蘊,看向了那《九元祈靈赤文諸符通旨》,說起來,是比《清微雷雲篆箓書》還要更普世,更大路貨的符篆法門。
可就像是諸相交織到最後,便只是陰陽太極這樣簡單的紋路勾勒一樣。
有時候繁浩的諸相,也可以用最尋常微末的篆紋将之貫連。
大繁即是大簡,高上缥缈有時候也可以在灰燼與塵埃之中攫取。
生發着這樣的感觸,楚維陽忽地想到了《九元祈靈赤文諸符通旨》的來源處,那還是楚維陽尚還在靈丘山時,自散修劉道人的手中所獲取的。
當時,林林總總諸般古籍,楚維陽最在意的是那化煞的丹方,誰曾想如今再看去,竟是那最不起眼的一部篆箓書,支撐起了楚維陽的符陣之道框架脈絡。
說起來,那散修劉道人,也是地師一脈的傳人來着。
一念及此,楚維陽不禁喟嘆出聲來。
而随着這一聲喟嘆,那本來靈光倏忽間兜轉着連綿不竭的九道符陣,在這一刻倏忽間停滞了變化。
仿佛歲月洶湧沖刷,淹沒了無窮的光陰之後,終于抵至了現世。
那一張一弛間,是再沒有人在意的海猴子徹底咽了氣。
只有楚維陽那一聲喟嘆的餘韻,好似是在這一刻敲打在所有人的心頭。
于雷法之道,這一世,自有神宵宗的修士與他争鋒;便是論及鍛體之道,亦有九成九的大教道子準備着回返山門之後的奮起直追。
唯獨散修的地師一脈,諸修幾乎伴随着那聲嘆息的餘韻,一同随之喟嘆着,許是這一代的地師宗師,便是眼前的人了!
……
玉髓河之南,靈丘山,坊市外的那座巨石上,曾經教楚維陽端坐着眺望向坊市內裏的巨石上。
此刻是宗老趺坐于其上,一手顫顫巍巍的擡起,拿着葫蘆往嘴裏灌着酒,老叟那蒼老而渾濁的眼眸,像是在看向早先時劉道人的家宅,那裏如今已經荒無人煙,只剩了雜草叢生。
又像是在隔着那朦胧的樹林霧霭,看向極渺遠的東方,看向外海,看向那鏡緣仙島。
“這仨孩子,本是老夫選的根苗,要收了磋磨之後,傳承此代地師法門的根苗,可惜了,依照磋磨的忒狠,就這樣裹進了因果裏,白白喪了命去。
他們得有泰半,是因為你而死,既如此,這地師法門的傳承,此代,就索性是你了罷!”
話音落下時,老叟将手伸出,正對着那宅院的方向,正對着那鏡緣仙島的方向,将手中的酒葫蘆傾倒,任由濁酒灑向地面。
原地裏,老叟裹了裹寬大的衣袍,他乾癟的身形蜷縮在巨石上,愈發像是甚麽鬼精的猴子一樣,複又貪戀的看了眼那透過樹葉的縫隙灑落在身上的斑駁陽光。
“有生必有死,早終非命促。
昨暮同為人,今旦在鬼錄。
魂氣散何之?枯形寄空木。
嬌兒索父啼,良友撫我哭。
得失不複知,是非安能覺!
千秋萬歲後,誰知榮與辱。
但恨在世時,飲酒不得足。”
“唉,沒多少光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