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艱難的選擇(中)(2/2)
秦雲看了眼馮泉,又将視線放在堂下的小爽兒身上,淡淡開口:“馮大人,我督察院這邊的意思是……該怎麽辦,就怎麽辦!”
聽到這句話,馮泉終于将心收回了肚子裏。
他最怕的就是,這位秦大人讓他直接傳喚二殿下來此。
陛下離開京都,督察院說話做事,皆是代表皇帝陛下的意思。
倘若督察院的意思真是這樣,無異于皇帝陛下與二皇子徹底撕破了臉面。
馮泉領會其意,點了點頭,面上重新浮現威嚴之色,手中驚堂木大力一拍,響徹整個刑堂。
“小爽兒,你此前所說的,事關重大且皆無實證,若是平白無故請二殿下來此,那是對皇室顏面的踐踏,因而,本官決意……”
堂下的衆多刑部官員,皆是呼吸緊促。
馮泉的聲音平緩,繼續道:“本官決意,将堂下之人,暫且收押,待本官查明此事真僞後,再另行定奪!”
刑部衆多官員心底疑惑,這……說了跟沒說有何區別?
秦雲面色緩和,颔首道:“馮大人,督察院這邊也會調派人手,助馮大人一臂之力。”若說出力,那是京都府的事情,可京都府已然涉及案情,因而不能動用。
秦雲這話說的,合情也合理。
馮泉朝秦雲抱拳行禮,“多謝秦大人。”
秦雲搖頭擺手,面色凝重,沉聲道:“另!雖陛下離京北上,但此事既然事關兩位殿下,我等絕不可輕率處置,我督察院直隸陛下,須先将此事呈示陛下,方為人臣之道。”
堂下衆多官員包括端坐主位的馮泉皆是內心一顫。
慌忙附和道:
“秦大人處事公正,為吾等楷模!”
“理應如此。”
第169 章 貪生怕死的人才
人們往往對自己的事閉口不談,卻對旁人的事,懷抱有極大的好奇心,尤其是對那些個身處高位的人。
最重要的是,天風國也沒有哪條禁令是不許百姓私下議論的。
因此,即便是街邊賦閑厮混的流浪漢,也能對朝廷大事說上那麽幾句。
酒館、茶樓、賭坊、煙柳之地,但凡有人聚集的地方,大都在談論此事。
有人信,有人不信,也有人半信半疑。
這幾批人都是扯着嗓子,漲紅了臉,奮力反駁對方的話語。
每當說的對方啞口無言時,便能迎來滿堂喝彩聲。
其實……對與錯,并不是他們關心的問題,他們也從未在意過這個問題。他們最在意的,永遠是自己說出一番不凡言論後,旁人投來敬佩的目光。
這會讓他們覺得,自己受到了旁人的尊敬,這會讓他們覺得,自己終于在這個世界上有了作用。
大皇子,二皇子,那可都是平日裏高不可攀的人物啊……
流言蜚語卻在有心人的四處宣揚下,以恐怖的速度蔓延。
短短半日不到的功夫,小爽兒在刑部大堂上所說的話語便傳遍了整個萬京城。
與此事一同傳揚出來的,是刑部右侍郎陳幸林‘府中失火’的言論。
無數人對這位刑部的陳大人嗤之以鼻,他們覺着若是自己身處于那個位置,定然不會與陳大人一般,貪生怕死。
當然,他們也只是說說罷了,畢竟他們也只是,小人物。
小人物,永遠只能耍耍嘴皮子的功夫,永遠不可能真正參與上位者的博弈。
斜陽西落,臨近宵禁時。
長孫婉兒費力提着兩大籃竹條,小臉微紅,從街上走回農家小院大門外。
寧不凡說,要為衆人編制一些竹椅,需要一些新鮮脆薄的竹條。
因此,今日采購時,特意去街上,尋了家店鋪,挑了些瞧着新鮮的嫩竹,特意讓店家磨平了棱角,切成了兩半。
微微嘆口氣,長孫婉兒有些苦惱,這些竹條大概也只能編制一兩個竹椅,明日大概還要再上街挑一些。
回過神來,她先是将兩個盛滿竹條的籃筐放下,輕輕推開了大門。
然後又将籃子提起,緩步邁入小院。
入眼便瞧見了白發王十九左手提着木劍,右手捏着寧不凡的衣裳,滿面怒容,口裏嘟囔着什麽,好像在罵人,而被罵的寧公子倒是滿面淡然,還若無其事的撓了撓耳朵。
柳思思與柳凝兒兩位女子坐在桌案旁,手裏清洗着今夜要炒的綠菜,對身旁發生的事置若未聞,臉上毫無異色。
長孫婉兒微微嘆口氣,這兩人怎麽又吵起來了。
她輕輕将竹籃放于地面,順手合上大門,然後緩步走向争吵的兩人。
伸手拉開王十九攥着寧不凡衣裳的手,無奈道:“王十九,怎麽可以對寧公子如此無禮,人家不是剛送了你一張竹椅嗎?”
“嘿嘿……”王十九冷笑兩聲,一屁股坐在竹椅上,罵道,“我救這奸商一條狗命,他送我張竹椅,那也是我應得的!”
寧不凡輕咳一聲,嘲諷道:“王兄,可要把話講清楚了,我從未收過你一兩銀子,我怎麽就成了奸商?”
王十九身子一動,正欲站起身卻被長孫婉兒按在竹椅上。
“行了行了,都少說兩句,怎麽都跟個孩子似的,我方才要是不在,你們就又打起來了,王姐姐呢?”
寧不凡朝最左側的卧房,挑了挑眉,正色道:“她啊,今兒個不是去街上把那把裝飾好的竹椅拿回來了嗎,也是剛回來,在卧房裏呆着呢。”
長孫婉兒抿嘴笑道:“看來王姐姐對寧公子的手藝,很滿意呀。”
若不滿意,又怎會特意把這把竹椅搬回卧房,只怕是真的喜歡那個物件,不想讓其餘人使用。
“對了婉兒,”寧不凡理了理衣裳,坐在小石墩上,“今日萬京城內,有沒有什麽新的消息?”
衆人的身份皆是不便出門,因此,每日婉兒上街,便負責将萬京城內的消息帶回小院。
若是特意打聽消息,恐生外事,因此,寧不凡倒也沒讓婉兒特意去打探任何消息,只要她每日在茶館坐坐,聽聽旁人談論的一些消息,然後帶回來便可。
婉兒仰着小腦袋,細細想了一會兒,看向寧不凡,笑道:“今日有不少消息,說起來還與寧公子有些關系。”
寧不凡目光閃爍,心裏已然猜到了婉兒接下來要說的話,不過他仍是含笑傾聽。
婉兒清了清嗓子,聲音輕柔,娓娓道來:“今日攏共聽到了三個消息。第一件,督察院秦雲大人将未湖樓三當家的小爽兒越過大理寺,交給了刑部審理。”
“第二件,便是小爽兒說出了未湖樓與天風國二皇子姜然盟約之事。姜然曾聯合棋閣刺殺天風國驸馬都尉寧钰。還有就是,他曾與未湖樓達成盟約,為未湖樓按下京都府尹與萬京城防統将,助未湖樓拔除西荊樓在天風國的勢力,事成以後,派遣一品高手刺殺大皇子姜承。”
“這第三件事嘛,說來也好笑……今日刑部衆多官員與督察院秦雲一同審理小爽兒時,刑部主司馮泉不敢做主,便輕喚了兩句‘陳大人’,于是,那位刑部右侍郎陳幸林便說出‘府中失火’落荒而逃的言論,哈哈……天風國怎會有如此貪生怕死的官員。”
寧不凡聽聞此話,想起了那個,他欣賞不已的胖官陳幸林,也是搖頭一笑,“此人倒是機敏,知曉此事不好摻和,故意找了個蹩腳的借口,逃之夭夭。”
王十九冷哼一聲,仰頭道:“此人這般行徑,為人所不齒,我要是那天風皇帝,第一時間便宰了他!”
寧不凡只是輕輕一笑,也不做解釋。
若是要讓他列舉出天風國最為機敏的官員,必定是那位胖官陳幸林。
此人故意以顏面盡失為代價,輕輕一躍便跳出了這個旋渦。
雖将自身名聲搞臭,卻在暗地裏告訴衆人,他永遠不會參與奪嫡之事,永遠不會為誰站邊。
這樣機敏的官員,這樣厚臉皮的官員,這樣有能力有眼光善于審時度勢的官員,哪個皇帝不喜歡?
越是貪生怕死,那些個上位者,便越喜歡。
倘若你将身家性命放在了首位,用起來,便會放心許多。
因此,寧不凡敢斷定,即便一整個朝堂的官員都倒下,這位機敏的陳大人,也是那種能夠站立到最後的人。
這人雖然無恥,但确實是個人才。
第170 章 窮怕了
“啊……”長孫婉兒一拍手,小跑向院門,費力的提起兩個籃筐,折返到寧不凡身旁。
“寧公子,竹條我帶回來了,看看還需何物,我明日上街時,再采購一些回來。”
寧不凡只是擺擺手,溫和笑道:“倒是還需要些木料……不過也無妨,不急在這一會兒,對了婉兒……今日萬京街面,除卻這三個消息外,可否還有別的什麽異常?”
“嗯……”長孫婉兒将手裏籃子放下,蛾眉輕挑,沉吟道,“萬京封閉了整整半月的四門開了,這個算嗎?”
萬京城解封了,倒是在意料之中的事。
那位二皇子終于做出了他的選擇,畢竟,擺在他前方道路上的選擇,也僅有那一個。
寧不凡心思微動,本想再問一句‘京都城防守備營可有異動’,可想了想還是沒問出口,婉兒并非暗探,這些她哪裏會知道。
于是,他輕輕颔首,揉了揉婉兒的小腦袋,贊嘆道:“婉兒精明乾練,聰明伶俐,王十九這厮能有你這般好友,是他的福氣,待會兒,我先給你做把竹椅,定然比這江湖神棍屁股
王十九躺在椅子上,懶洋洋的哼唧幾聲,倒也沒開口。
長孫婉兒略微促狹,看了眼王十九頭上的乾枯白發和臉上如同山脈溝壑的皺紋,忍不住心底一酸,抿嘴小聲道:“王十九傷還沒好呢,我那把椅子,就跟他換一下,隔日我拿去店家裝飾一番,墊些綢緞細料,這樣他也能稍稍舒适些。”
躺在竹椅上緩緩搖晃的王十九,心底暖了些,面上卻未曾表露,只是輕咳一聲,搖了搖頭,“瞎說,我傷早好的差不多了,再過些日子,便能穩入一品,婉兒大可不必憂心于我……在萬京這些日子,你也不少操勞,也別什麽好東西都留給我,你知道,我是江湖神棍,命硬。”
命硬……
長孫婉兒張了張嘴,卻未出聲。
上一次聽到這句話,還是在大燕國的皇宮。
那時,是自己最絕望最無助的時候,宮殿屋頂破裂倒飛,在陽光映射下,這名白發老者就像是天神一般,從天而降。
在王十九出現在她眼前的那一刻起,她便什麽都不怕了。
這更像是一種,血肉交融的親情。
她已經失去了所有,但她不能再失去王十九,這是比死亡更令人畏懼的東西。
“行了……”寧不凡嘴角含笑,打趣道,“不就是一把竹椅嗎,瞧你們給我整的,淚都差點流出來了,我給你倆都整把新的,要不是王十九這厮摳門,我早就給這院子裏的家具換一遍了。”
“噗嗤。”長孫婉兒捂嘴一笑,白了寧不凡一眼,搬了個小石墩到柳思思身旁,搭了把手,一塊兒洗菜。
這世間能互為真心相待的人,着實不多,若是遇着了,多珍惜才是。
王十九嘿嘿一笑,輕踹了寧不凡一腳,極為嘚瑟的努努嘴:“咋的,羨慕了?不過像你這般無情無義的無恥之徒,大概感受不到何為被一個人以真心相待的滋味兒。”
瞅瞅這副小人嘴臉,還好意思說我寧不凡無恥?
不過,他也不惱,随手拍了拍身上的腳印,笑道:“咱們先不說這個,聊聊別的,此前我聽葉辰說過,王兄入了一品之後,便是一品境戰力無敵之人,世間無敵啊……不知到那時,王兄想去做些什麽?”
“這個啊,”王十九輕咳一聲,招了招手。
寧不凡會意,靠近了一些。
王十九低聲道:“等我入了一品,我得先去洛水城,去把那四眼仔,哦,就是仵世子陽,我先把他按在地上打三天再說。”
“之後呢?”寧不凡點了點頭,王十九與仵世子陽之間的嫌隙,他從葉辰口中得知了一些真相,因此,對王十九能說出這話,倒也能夠理解。
白發老者微微一愣,想了好一會兒,才凝重颔首,說道:“把四眼仔打死之後,我就多掙點兒錢,尋個幽谷深山,慢慢等死呗。”
寧不凡心中好笑,打趣道:“不當江湖神棍坑蒙拐騙了?”
王十九翹着二郎腿,懶洋洋道:“入了一品以後啊,不僅塵垢褪盡延壽三百,更可辟谷絕息……我之前未入一品,免不了為柴米油鹽五谷雜糧所擾,這才靠着些許嘴皮子功夫行走江湖,這不都是為了掙點飯錢嘛。否則我一個山裏出來的單純少年,不早就餓死在俗世了?”
寧不凡搖頭一笑,“得了吧,您這臉皮厚度,比我可是不遑多讓,咋就好意思說自己是單純少年?不過……到時候你都入了一品了,咋還得多掙點錢才歸隐深山老林呢?”
王十九百無聊賴的掏了掏耳朵,罵道:“你懂個屁,錢財不僅僅是錢財,更是因果,此間有大緣由,有大造化,不足為外人道也。”
寧不凡狠‘呸’一口,嘲諷道:“你這神棍,又拿這般話語忽悠我不成?你既然說錢財是因果,又怎麽敢随意沾染,難道不該散盡錢財,得尋超脫其外?”
王十九‘嘿嘿’一笑,滿不在乎道:“我這輩子,何曾懼怕過因果緣法?就讓這世間因果盡皆加于我身,寧兄,你若是有什麽承受不了的因果,全給我,讓我一人承受便是。”說着,他右手向前一伸,四指向內輕擺兩下。
一人承受?聞及此言,寧不凡臉色一黑,狠狠拍掉王十九的爪子,眉頭緊蹙,冷聲道:“你就摳吧你,你這厮,早晚得死在錢眼兒裏!”
“我跟你說,我這輩子啊,從來不怕死……”王十九将清池劍放置腰間,雙手向前一攤,無奈道:“我怕窮。”
給人家算命,那可是個不穩定的行當,若是字字玑珠倒也罷了。
王十九行走洛安城那麽多年,誰不知道他是個鐵鐵的江湖騙子?
純粹靠嘴皮子忽悠,又能忽悠幾個真正的傻子?
所以這麽多年來,這位天機閣入世行走,大多時候,都是過着風餐露宿,饑一頓飽一頓的日子。
若不是長孫婉兒時常照拂王十九,只怕他能成為六大不可之地裏,千百年來第一個上街乞讨的入世行走。
你還真不能說他貪財,他真是窮怕了,你沒看到嗎——他頭發都餓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