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紫薇宮中三千客(1/2)
第223章 紫薇宮中三千客
開源元年十月下旬,北來之風送來了孟冬的凜冽。
洛陽城南九裏外,通往淨念禪院的道路上。
原本蒼翠的疏竹,此刻每一片竹葉上都凝結着一層剔透白霜,在清晨慘淡的日光下,反射着冰冷而脆弱的光。
風過處,不是沙沙聲,而是細碎的、冰晶相互撞擊的輕響,更顯天地寂寥。
竹海外圍,正有大批江湖人圍觀。
其中多半氣息悠長,有高強內力傍身。
他們聚精會神,少有議論雜音,注意力都被包裹在霜天竹海中的景象吸引。
竹林裏,正有兩人對峙。
一人着寬大道袍,白須如雪,面容古雅,似與這霜天融為一色。
正是道門第二號人物,“散人”寧道奇。
他負手而立,周身不見絲毫氣勁勃發,卻仿佛涵括了一片小天地,浩渺難測。
飄落的霜花在他身周丈許便悄然滑開,不沾片縷。
另一人屹立如刀,身形挺拔,一襲青衫在霜風中微動。
他面容俊偉,目光銳利得如同他腰間那柄未曾出鞘的寶刀,能切開寒風,斬斷飛霜,正是天刀宋缺。
其周身彌漫一股斬絕一切的淩厲意韻,腳下的霜地無聲無息地凹陷、開裂,形成一道道平滑如刀削的痕跡。
四下看客感受到氣勢升騰,勁風擴張,一個個把眼睛睜大,不願錯過眼前這難得對決。
放眼天下,除了紫薇宮中那位秘不可測的存在。
竹林中的這兩位,便是江湖人心中最頂尖的武者。
自大唐天子登基以來,曾經在長安露面的諸多武道大宗師,一個個苦參武學,銷聲隐跡,以求武道至極,破碎虛空,故鮮有在江湖中露面。
這一次,他們同時出現在洛陽附近,乃是為了紫薇宮中的盛會。
據說,天下間有一批才德出衆,享有盛名,遵從大唐法度的高手求得了前往紫薇宮的資格,能聽受至尊傳授道法。
這一批人,足有三千之數。
世人皆知,周天子法授天人,鼎定乾坤,穿梭虛空自由來去,無所不能。
由周天子親手所書的《太平鴻寶》早已被奉為第一奇書。
如今能得到進入紫薇宮的機會,乃是讓人豔羨的第一等大機緣。
便是當世武學大宗師,也不願錯過。
衆人神游物外時,林海中氣勢再變!
無需多言。
寧散人與宋缺對視一眼後,戰意,已如弦滿之弓。
一片被冰霜壓彎的竹葉,不堪重負,悄然斷裂,尚未落地時——
天刀動了!
他身随刀走,人刀幾無分別。
那并非簡單突進,而是一道橫空出世的絕厲刀光,劈開凝滞霜風,直取寧道奇。
刀未至,那股斬破萬物的鋒銳刀意已刺得人眉睫生痛。
天地間仿佛只剩這一刀的風采!
寧道奇寬袖拂出,姿勢飄逸空靈,不帶半分煙火氣。
這一拂,卻似将周遭的寒氣、飛霜、乃至整片空間都攪動起來,化作一團混沌無形的氣旋,迎上那無匹刀鋒。
“嗤——!”
刀勁與氣旋碰撞發出布帛撕裂般的銳響。
逸散的勁氣如無形利刃,向四周迸射削斷了無數覆霜細竹,斷口平滑如鏡。
漫天冰晶與竹葉簌簌激飛,又被更狂暴的氣流卷成齑粉。
寧道奇的身法如雲似霧,在宋缺如狂風暴雨、無隙不入的刀勢中穿梭,每每于毫厘間避開那足以分金斷玉的刀鋒。
他的“散手八撲”并非硬撼,而是因勢利導,或拂、或引、或纏,将宋缺沛然莫禦的刀勁引偏、化入周遭天地。
霜地之上,不斷出現一個個巨大的凹坑,又或是被犁出深溝。
宋缺刀勢愈盛,眼神愈亮。
他的刀法已臻至境,每一刀都簡單直接,卻蘊含着武道至理,破空之聲由尖銳轉為沉郁,力量愈發凝練。刀光過處,寒氣被斬開,甚至短暫地出現一道真空軌跡。
“好!”寧道奇見罷笑聲稱贊,身形陡然凝實,雙掌一合,似抱太極,一股磅礴浩大的氣機驀然收束,旋即如山洪爆發般推向宋缺。
這一擊,不再是化解,而是堂堂正正涵天蓋地的正面硬撼!
宋缺不閃不避,眸中神光爆射,吐氣開聲,手中之刀化作一道驚電,直劈而出!
“轟——!”
仿佛平地驚雷,兩人核心處爆開一團肉眼可見的恐怖氣環,摧枯拉朽般向四周擴散。
周圍多數人趕忙躲遠。
整片竹林劇烈搖晃,無數竹枝上的積霜瞬間被震飛汽化,形成一片白茫茫的霧霰。
氣流激蕩,白霧彌漫。
待霧霰稍散,現出兩人身影。
寧道奇道袍之上,多了一道清晰的劃痕,幾乎割裂衣袖。
他撫須微笑,眼神中盡是見獵心喜的贊嘆。
宋缺持刀而立,青衫肩頭,一個清晰的掌印赫然在目,邊緣霜絲迅速蔓延,又被他體內磅礴刀意震碎蒸發。
二人腳下霜地,已是一片狼藉,蛛網般的裂痕遍布。
寒風再次卷過,吹散殘餘的霧霰,揚起他們的須發衣袂。
二人動作一致,皆看向方才那石破天驚的碰撞之處。
可見,他們不僅在試探彼此的境界,還在做某種嘗試。
“散人的八撲更不可捉摸了。”
“該說宋兄的刀法更為淩厲才是。”
話罷,無論是天刀還是寧散人,都微微有些失落。
宋缺直言道:“想把空間打碎還遠遠不夠。”
寧散人點了點頭:“宋兄還有大把時間,以當下的進境來論,大有機會。”
寧散人說出這話時并未忌妒,反倒很坦然。
自從聽了周奕指點重修南華經後,他的心态更得幾分純粹的逍遙意味。
宋缺尚未開口。
寧散人仰望天穹,悠悠說道:“人生百年,如此匆匆,像是彈指一揮間。”
宋缺從那平靜的話語中,感受到一絲落寞。
于是寬慰一聲:
“寧道兄,也許紫薇宮中有新的希望。”
寧散人聽了他的語氣,再朝宋缺表情一看,立時發現他誤解了。
他從容一笑:
“寧某只覺此次盛會亘古未有,能參與其中,便是人生中不可忘卻的經歷,晚年有這份際遇已超乎想象,卻沒有再奢望更多。”
宋缺默默點頭。
他細細感受了一下朔風,提議道:
“初雪将至,寧兄,不如我們結伴而行。”
“正有此意。”
二人話音剛落,一個飛身,幾個起落間便消失在衆人眼前.
“可惜啊,寧散人與天刀仍沒分出勝負。”
“錯,天刀已經贏了。”
“打哪看出來的?”
“天刀年輕,贏在未來,下一次再打,寧散人恐怕就不是對手了。”
人群中的議論聲不斷變大,也有人望着竹海中留下的戰鬥痕跡,感慨不已:
“這二位的境界已叫人望塵莫及,可合力之下也沒法打破虛空,與天師的差距仍不可以道裏計。”
“走吧,聽說道門高手齊至,我們也去東都瞧瞧。”
“糾正一下,道門中的藥王前輩并未出山,依舊在終南隐居”
說起孫藥王,衆人敬佩之中,又替他惋惜。
孫思邈對武學并不執着,他渴望濟世救人,沉浸在藥理研究與醫書撰寫中,放棄了這次紫薇宮聽道的機會
……
十月底,天穹鉛凝,朔氣潛沉。
接連數日至仲冬,寒氣愈烈。
初一日,天色有變,九霄玉塵初綻,俄而霰雪零落,漸次瓊英密灑,漫覆洛陽。
那伊闕佛龛,頓時失了往日的峥嵘之色。
龍門石像,承雪若披素衲。
須臾之間,天街櫻樹,虬枝盡綴璇花。
市井巷闾,倏歸寂谧。
什麽天津曉月、金谷春晴,在這場紛紛揚揚的初雪中,皆化玉砌瑤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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