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86.腐渊林海(七)(1/2)
黑暗,粘稠、沉重、带着万年寒冰般死寂气息的黑暗,如同凝固的墨汁,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吞没了最后一丝微光,也吞没了声音。唯一能感知到的,是脚下湿滑、倾斜、不断向下延伸的岩壁,是怀中木蓝那微弱到几乎要断绝的呼吸与心跳,是身旁白芷压抑的、带着痛苦的喘息,以及自己体内那如同野火燎原后只剩遍地灰烬与灼痛的经脉、和后背那每一次轻微挪动都带来撕裂般剧痛的伤口。
燃血丹的药力如同退潮般迅速消退,留下的不仅是更加深重的疲惫与虚弱,更是经脉被强行撕裂、气血逆冲、脏腑受创的可怕反噬。凌逸轩感觉自己的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濒死的鼓点,沉重而迟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和血腥的味道,吸入肺部的,是这地缝深处更加冰冷、更加陈腐、仿佛从未流动过的空气。
他紧紧抱着昏迷的木蓝,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不让她滑落。白芷在他身边,一只手死死抓着他的手臂,另一只手似乎握着青灵笛,但那微弱的荧光脉动也几乎看不见了。三人如同黑暗中摸索的盲人,在湿滑陡峭的坡道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下挪动,每一步都伴随着碎石滚落和压抑的闷哼。
头顶,噬能石蜥那暴怒的咆哮和抓挠声,随着他们不断深入,逐渐变得遥远、模糊,最终彻底被厚重的岩层和死寂吞没。但取而代之的,是这地缝深处,那令人不安的、绝对的静谧,以及那越来越浓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
这寒意并非单纯的低温,其中还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亘古的悲伤、不甘与……某种被压抑的、微弱的脉动。凌逸轩残存的、因“寂影”传承而变得敏锐的时空感知,隐隐捕捉到一丝极其异常的、空间折叠与时光凝滞的扭曲感。这感觉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仿佛风中残烛,却真实存在。
“停……停下……”白芷的声音虚弱地响起,在死寂中激起轻微的回响,“前面……有岔路。气流……不一样。”
凌逸轩停下脚步,努力集中精神。果然,前方黑暗中出现了一个模糊的、更加幽深的“Y”字形分岔。左侧的岔道,传来的气流更加阴冷、干燥,带着浓重的尘土和岩石气息。右侧的岔道,气流则相对湿润一丝,那股奇异的、悲伤的脉动感,似乎也略微清晰了那么一点点,而且,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某种古老植物根茎或苔藓的、陈腐却自然的气味,与外面林海那甜腥的腐败截然不同。
“走右边。”凌逸轩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那股悲伤的脉动,虽然诡异,却让他下意识地觉得,可能比纯粹的死亡绝地,多一丝变数。而且,那丝自然的气味,在这被深渊彻底侵蚀的世界,显得如此珍贵,或许……与木蓝的生生之印有关?
三人转向右侧岔道。通道变得更加狭窄、曲折,许多地方需要弯腰甚至侧身才能通过。岩壁湿漉漉的,覆盖着厚厚的、暗沉如墨的苔藓,触手滑腻冰冷。脚下的坡道时陡时缓,碎石更多。
走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有几十步,也许长达数百丈,在黑暗与痛苦的折磨下,时间失去了意义。就在凌逸轩感觉最后一丝力气即将耗尽,意识又要被拖入黑暗时,前方,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点光。
不是火焰,不是荧光,而是一种柔和的、淡淡的、仿佛透过毛玻璃的乳白色微光。光芒极其黯淡,却在这绝对的黑暗中,如同启明星般醒目。
光芒的来源,似乎是前方通道尽头,一个相对开阔的、拱形的洞口。
希望?还是更深的陷阱?
没有选择。三人如同飞蛾扑火,用尽最后力气,朝着那点微光挪去。
穿过拱形洞口,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大约方圆十丈的、天然形成的地下石室。石室呈不规则的椭圆形,顶部垂下许多散发着淡淡乳白色微光的、如同钟乳石般的结晶。正是这些结晶,提供了这地下空间唯一的光源。结晶的光芒并不均匀,有些明亮些,有些则黯淡欲熄,整体光线柔和而朦胧,勉强能看清石室内的景象。
石室地面相对平整,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如同细腻骨粉般的尘埃。尘埃中,零星生长着一些形态奇特、颜色暗淡、却顽强散发着微弱生机的植物。有低矮的、叶片肥厚呈墨绿色的蕨类;有沿着岩壁攀爬的、藤蔓细弱、开着米粒大小、颜色惨白小花的不知名植物;甚至,在石室中央,一小片相对“肥沃”的尘埃中,还生长着几株通体呈现玉白色、半透明、如同冰雕般的矮小灌木,灌木枝头,挂着几颗龙眼大小、同样半透明、内部仿佛有乳白色液体流淌的奇异果实。
空气中那股寒意依旧存在,但似乎被这石室中某种无形的力量调和、削弱了许多,不再那么刺骨。那股悲伤的脉动感,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稳定,源头似乎就在石室更深处,被岩壁遮挡。
最重要的是,这里的空气虽然依旧陈腐,却几乎完全没有了外面那无处不在的、令人作呕的深渊侵蚀气息!反而带着一种雨后泥土、陈年草木、以及淡淡矿石混合的、虽然古老却相对“干净”的味道。
这里,仿佛是这片被彻底侵蚀的腐渊林海地下,一个与世隔绝、奇迹般残存下来的、未被污染(或污染极轻)的“孤岛”!
“安全了……暂时……”白芷几乎虚脱,扶着岩壁滑坐下来,剧烈喘息,嘴角又溢出一缕鲜血,那是燃血丹反噬和内伤加剧的表现。但她眼中,却露出了自从坠入腐渊林海以来,第一丝真正的、劫后余生的松懈。
凌逸轩也终于支撑不住,抱着木蓝,缓缓跪倒在厚厚的尘埃中。他小心地将木蓝平放在相对柔软的尘埃上,木蓝依旧昏迷,脸色苍白,但呼吸似乎在这相对“洁净”的环境中,略微平稳了一丝。
他强撑着,检查木蓝的状况。生生之印依旧沉寂,毫无反应。她的生命力微弱,经脉空虚,显然之前的超越极限共鸣,对她造成了本源性的创伤。但至少,暂时没有性命之危了。
“先处理伤口……恢复一点体力……”凌逸轩声音嘶哑,他感觉自己的视线都在摇晃。后背的伤口传来火烧火燎的剧痛,燃血丹的反噬也在体内翻腾。
他从怀中摸出所剩无几的凝血藓(在刚才的逃亡中又损失了一些),示意白芷帮忙。两人互相处理着身上最严重的伤口。凌逸轩后背的伤最重,深可见骨,许多地方被侵蚀能量污染,肌肉呈现不祥的灰黑色。白芷用相对干净的衣襟碎片(早已破烂不堪),沾着石室角落一处岩壁上渗出的、极其缓慢滴落的、清澈冰凉的水滴(这水似乎也未被污染!),小心地为他清洗伤口,然后敷上凝血藓。虽然效果微弱,但至少能止血、隔离。
处理完伤口,凌逸轩盘膝坐下,尝试调息。然而,刚一运转功法,经脉中就传来刀割般的剧痛,灵力运转滞涩无比,燃血丹的反噬和此地稀薄到近乎于无的灵气,让他几乎无法恢复任何力量。星核本源晶石也彻底沉寂,毫无反应。
“不行……此地灵气几乎枯竭,而且我们的经脉……”凌逸轩苦涩地摇头。他们现在,比凡人强不了多少,甚至更虚弱。
白芷也试了试,同样毫无效果。她看向石室中央那几株奇异的玉白色灌木和果实。“那些植物……感觉很不一般。光芒,还有那脉动……”
凌逸轩也注意到了。那乳白色的微光,与木蓝之前激发的光芒,颜色质地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加内敛、柔和。那悲伤的脉动,源头似乎也就在灌木后方,被岩壁遮挡。而且,空气中那丝自然清新的气息,似乎也源自于这几株植物。
他挣扎着站起,走到那几株玉白色灌木前。灌木不高,仅到膝盖,通体晶莹,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白玉雕琢,却又带着生命的质感。叶片如同薄冰,脉络清晰。枝头那几颗半透明的果实,内部乳白色的液体缓缓流淌,散发出一种清甜、冰凉、令人精神一振的奇异幽香。
这香气一入鼻,凌逸轩就感觉体内翻腾的气血和经脉的灼痛,似乎减轻了一丝!虽然极其微弱,但确实有效!
“这果实……可能有疗伤或恢复之效。”凌逸轩判断,但他不敢贸然采摘。在这诡异的地方,任何未知的东西都可能是救命稻草,也可能是催命符。
他仔细观察,发现其中一株灌木的根系旁,散落着几颗干瘪、黯淡、显然早已脱落、失去活性的同类果实。他小心地拾起一颗干瘪的果实,放在鼻尖闻了闻,只有淡淡的草木灰味道,并无异常。又用指尖沾了一点果实表面干涸的汁液,放在舌尖极其谨慎地尝了尝。
汁液入口,化作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温和的冰凉气流,顺着喉咙滑下,所过之处,如同甘泉流过干裂的土地,带来一丝丝清凉与滋润感,体内因反噬和伤势带来的燥热与痛楚,竟真的又缓和了一分!而且,没有任何不适或侵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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